送卫临走后,阿绿进来通传,“十七爷递话,请小主到澄瑞亭一会。”
王爷二字一出,叶澜依虚拢在膝上的手指猛然收束绷紧,死死攥住衣角,像是要将谁一把掐断。阿绿见衣料上的湖水平地起了波澜,亦有窒息之感。
许久,松开手时,丝绸上布满细碎绉痕。阿绿的心也不太平整。
引路时她还在想:王爷要说什么?他的话能不能把湖水与眉头一起熨平?
会了面,见了她泪眼,阿绿才略略明白这种望不到岸的苦闷。二十五岁尽管离阿绿太远,但远在天边也是有岸,只需顺流而去便有归处,而她是扁舟一叶,苦海无边。
初见王爷阿绿尚有些心惊,告别时却希望王爷能为小主再多留一会,救命恩人也好,海市蜃楼也罢了,多看一眼吧。
可叶澜依对她说,“不必可怜我。”
世如江海,命似孤舟,人却有逆水行舟的能为。有了王爷嘱托,她确实觉得自己不能像个河漂子似的继续飘着烂着。王爷要她活,那她就好好活。
回宫后,叶澜依对自己进行全面的审视。
首先是消瘦,进而惊觉肉皮日渐松弛,皮肤因缺少阳光而泛白。再看双手,从有知以来始终坚固的厚茧飞速软化,现在任谁也猜不出她曾挽缰多年。花盆底像自小生长在她脚上的一对蹄,健步如飞好像上辈子的事。不再起早而失去清晨,胡乱饮食而忘记五味,不再扫洒从而失去对住所的感知。叶澜依毛骨悚然,堕落迅速而轻易,一切都在腐烂,徒然滋生的唯有怨气而已。她越恨越像她所恨的一切。
吃食放着会发霉;衣料放着会褪色;水饮放着会生虫。人放着会钝。
那些铮然的日子刺破岁月给她来了一刀。
痛。
即使此生再无出鞘之日,她发现自己依然在期待锋利,期待雪亮,期待清新。
为什么我不能重新将自己打磨一遍?
因为没用了,不能再切削砍劈,就要任由自己一烂到底?
叩问一声紧过一声,鼓点愈敲愈急,它们都在等一个答案让自己停下来。
我会活到我死。
无数杂声忽然齐齐收住。一瞬如重生的寂静里,剑鸣。
我会活着,不做行尸。我不会等死追上我,但真到那天,真到那天,我有底气对妄图困住我的所有说:你没有磨钝我,没用的从不是我。是你。
叶澜依忽然想起一场雨,雨停时王爷说她可以做一个新的人,她做到了。那如今她可以做到第二遍。
春禧殿众人被召集,听叶澜依发布她的新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