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的时候已经申时过半了。李令仪和卢氏一起向郗夫人辞别,萧兴男也一并出来,在门口又握了握李令仪的指尖,说:“过两日让人送新染的绢布给你看。”李令仪笑着点了头,扶着采薇的手上了牛车。
牛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帘半垂着,李令仪靠在车壁上,觉着比在雅会上精神了许多,那些不好听的话在萧兴男站出来替她挡了之后,便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刺人了。整闭目养神,牛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勒住缰绳,车轮在石板路上碾过最后半圈便停住了。
有人在车外叩了两下车壁。
“女郎,”是陈安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将军来了。”
李令仪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卢氏。卢氏端坐着,正微微蹙着眉,见她看过来,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一角,日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待视线适应了光亮,她看见温玄同骑在马上,弯着腰,正从车窗外低头看她。日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勾得分明:“听说今日有人说话不中听了?”
李令仪坐直了身子,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摸不准他是不是为这事儿专程过来的便只道:“已经过去了,长公主殿下替我挡了回去。”
温玄同便没再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被那几句闲话伤了心神,末了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已经了解了是谁家的女郎如此没教养,稍后便修书一封去问问他们的父兄,替你出气。”他偏头看了一眼天色又转回来,忽然道:“饿了没有?”
李令仪愣了一下,慢了半拍答道:“方才在郗夫人那里吃过席面了。”
“那种席面,你吃得饱?”温玄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熟稔:“菜色摆得漂亮,碟子大盏子多,每样尝一筷子便没了。你从不就说这种宴席是‘看饱的不是吃饱的’。”
李令仪被他说中,抿了抿嘴没接话,手却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肚腹,他那话确实说中了,方才席上菜色虽多,却都是些冷盘细点,她尝了几样便不好意思再夹,如今肚子果真还缺着些什么。
温玄同将她那个小动作收进眼里,嘴角微微一弯,对她说,“前头巷子里有一家卖胡饼的铺子,皮脆馅厚,里头塞了羊肉和葱末。还做一种冷淘面,浇了蒜泥醋汁,夏夜里吃一碗最舒坦。你既然没吃饱,正好去尝尝。”
李令仪本想嘴硬一句“我不饿”,可那“皮脆馅厚”四个字钻进耳朵里,她喉间便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了卢氏一眼,卢氏嘴角压轻颤,分明是忍笑的模样。她见李令仪看过来,只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她自去便好,不必顾虑她。
李令仪便从车上下来,站到路边。目送阿嫂的牛车走远。温玄同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递给陈安,领着她往巷子里走去。他没回头,步子却放得慢,恰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
巷子口果然有一家铺子,门口一只泥炉子正烧得旺,炉膛里炭火通红,一个壮汉正从炉壁上取下烤好的胡饼,黄澄澄的一层酥皮,在暮色里冒着热气。香气从炉口涌出来,顺着暮风往巷子里灌,李令仪站在铺子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被勾了出来。
温玄同跟那壮汉说了两句什么,壮汉笑着应了,转身去切了一碟胡饼,又端了两碗冷淘面出来。他领着李令仪坐到铺子外头搭的矮桌边,桌案是厚木板钉的,漆面磨得发亮,边缘被无数人倚靠得微微凹陷。李令仪也不嫌粗简,拈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落在衣襟上,她低头去拍,又咬了一口。
温玄同坐在对面,端了一碗冷淘面放在面前,偶尔挑一筷送到嘴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吃得腮帮子鼓起来,又忙着去吹手里胡饼的热气。
李令仪把嘴里的胡饼咽下去,放下饼来,端起冷淘面的碗喝了一口汤汁。蒜泥的味道冲进鼻腔,酸爽利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看温玄同。
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暮色从他们身后涌上来,巷口的泥炉子里炭火还红着,把他映出一点温暖的颜色。
“其实,”她突然开口:“我不是很生气。”
温玄同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们说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李令仪把碗放下来,指尖贴着粗陶的碗壁:“来了建康我确实时时和你走在一处。她们编排我,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只是。。。。。。”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巷口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屋檐,檐角上栖着一只麻雀,正低头啄着自己的羽毛。
“只是我明明都不认识她们,连面都没有见过,她们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呢?”
温玄同放下筷子,手搁在桌沿上:“《左传》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庸人聚在一处论人长短,未必是那人当真做错了什么,她们所谋从来不是真相,而是同盟。不过是须得寻一个‘外人’来。把那人推出去、踩低了,自己便觉着站得更稳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