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每晚死去的愛人】
第三章|隔著玻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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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朝聲音走去。
水族館的通道向前延伸,兩側是一面面高得看不見頂端的水槽。藍色燈光沉在水底,照亮緩慢擺動的海草與魚群。這裡和五年前幾乎一模一樣,卻安靜得聽不見任何遊客的聲音,連魚游過水面的波動都顯得太輕,像整座水族館早已沉入一片無人抵達的深海。
手機仍握在她手中,時間停在凌晨四點零九分。秒數沒有跳動,訊號與電量也全是空白。許真試著滑動螢幕,畫面沒有反應,只有陳序那則來自五年前的訊息始終亮著。
「下一次,無論我怎麼求妳,都不要救我。」
遠處又傳來兩下敲擊。
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楚。
許真循著聲音向前走。鞋底踩過潮濕的地面,水光在她腳邊一層層晃動。每經過一面玻璃,她都會先看見自己的倒影,再看見倒影後方游過的魚。那些魚有時從她身體裡穿過,像她才是被困在水裡的人。
通道轉彎以前,她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陳序站在巨大水槽的另一側,隔著深藍色的海水望著她。幾尾銀色魚群從兩人之間游過,短暫遮住他的臉;等魚群散開,他仍站在原地,右手抬在玻璃前。
他用指節敲了兩下。
許真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明明已經聽見這個暗號,卻不敢立刻回應。上一次,她就是因為抓得太緊,讓他提早八分鐘墜入白霧。手機上的訊息仍停在五年前的日期裡,提醒她下一次無論陳序怎麼求她,都不能再救他。
可是他現在沒有求救。
他只是隔著玻璃告訴她,他找到她了。
許真慢慢抬起手,也在自己這一側敲了兩下。指節落在玻璃上的聲音很輕,陳序卻像真的聽見了,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鬆開。
他轉身朝水槽盡頭走去。許真立刻跟上,兩人隔著整片海水,沿著兩條不同方向的通道前進。魚群在中間不斷穿梭,她幾次失去陳序的身影,又在下一面玻璃前重新看見他。直到巨大的水槽走到盡頭,兩條通道終於會合。
陳序站在出口等她。
許真在距離他幾步的地方停下。她先看向他的手,確認那些曾經從自己掌心一根根鬆開的手指都還存在,才慢慢抬頭看他的臉。
他沒有穿五年前那件白襯衫,深色外套仍帶著玻璃長廊裡的濕氣。眼下的疲憊、外套領口旁的舊傷,以及手腕上幾道尚未褪去的紅痕,全都和前兩次一樣。
不是設備依照她記憶補出來的三十歲。
是那個已經被五年時間改變過的陳序。
許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衣袖。指尖才剛碰到布料,陳序便反手握住她,像這個動作根本不需要經過思考。
掌心收攏的力道、拇指落在她指節上的位置,甚至發現她手指冰冷時,下意識將她整隻手往袖口裡藏的習慣,都沒有改變。
上午那個陳序只能等待她給出指令。
眼前的人卻在她尚未開口以前,就已經知道應該怎麼握住她。
許真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胸口那口始終不敢鬆開的氣,終於輕輕顫了一下。
「你還記得這裡嗎?」
陳序抬頭看向環繞兩人的水槽。
「記得。」
「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嗯。」
他的回答很短,卻沒有人工夢裡那種精確的空洞。陳序看向她時,眼底有懷念,也有某種被他藏得很深的悲傷,像他並不是第一次回到這段記憶。
許真想問他為什麼又來了,也想問那則訊息是不是他留下的。可她記得上一次發生過什麼。陳序只是告訴她,這五年一直都在她身邊,整座玻璃長廊便開始崩塌。
她害怕自己的下一個問題,又會讓這場重逢提早結束。
於是她什麼也沒問,只任由陳序牽著她往前走。
兩人進入弧形的海底隧道。巨大的魟魚從頭頂滑過,腹部貼著透明玻璃,像一片緩慢移動的陰影。許真下意識停了一步,陳序也跟著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