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头传来慧明的声音时,胡夭夭正坐在门槛上数桂花。
金黄色的碎花瓣从树根底下被风吹过来,在她脚边聚成一小撮。她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慧明的嗓子劈开了灵山清晨的宁静——
"胡姑娘!不好了!佛堂那边……打起来了!"
胡夭夭的指尖停在第十八朵桂花上,没捡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灰袍子差点绊了自己一跤,赤脚踩过青石板往佛堂方向跑,慧明在后面追着喘:"师父他、他把佛珠摔了!摔在地上了!整个佛堂的人都看着!长老们脸都绿了——"
"他摔了佛珠?"胡夭夭的脚步没停。
"嗯!就刚才!我趴在门缝底下看见的——他站在大殿中央说了句什么,然后把佛珠从手腕上扯下来摔地上了!珠子滚了一地!"
胡夭夭跑过月洞门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碎石尖,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停。红裙子在晨风里翻飞,灰布袍子被风兜起来像一面破旗,赤着的脚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带灰的印子。慧明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佛堂广场边缘的时候刹住了脚,缩在一棵柏树后面不敢上前。
佛堂门前,两尊护法金刚横杵而立。但门是开着的。
胡夭夭跑到门口,扶住门框喘了三口气。晨光从她背后涌进去,把佛堂内的烛火冲得晃了一下。她看见了——
满堂寂静。九位长老齐坐莲台,十六位执事僧分列两侧。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每一张脸都绷着。地面上,散落了一地的深檀色佛珠。大大小小二十一颗珠子滚在金砖上,有的停住、有的还在轻轻晃动,像一池被惊散的墨点。
玄寂站在殿中央,面对着莲台方向。白色僧袍整整齐齐,背挺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的左手腕上空了——原本那串从不离腕的佛珠,此刻正散落在他脚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白。没有发抖,没有情绪外露。但胡夭夭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绷得比平时紧,喉结微微凸起,像把什么话咽下去了又没完全咽下去。
玄空长老坐在最中间的莲台上,手里原本捧着的那杯茶已经落了地,碎瓷片和茶水在莲台前的台阶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渍。他看着玄寂,缓缓开口:"你再说一遍。"
玄寂没有重复。
他弯下腰,蹲下去,开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佛珠。动作很慢,从离自己最近的那颗开始,拇指和食指捏起珠子,放进左手掌心。一颗、两颗、三颗……满殿的人看着他捡,没人出声。烛火在他弯腰的背上跳动,把他僧袍的褶皱照得深浅分明。
胡夭夭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起那些散落的珠子,第四颗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裂了第四道的那颗。珠面上的裂痕在烛火里泛着细细的银光,他把那颗珠子放进了掌心里,轻轻地,比其他珠子都轻。
他捡完了最后一颗,站起来,二十一颗珠子捧在左手掌心里。他转身,面朝门口。
看见了胡夭夭。
四目相对。她扶着门框,赤脚踩在金砖门槛上,红头发被晨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灰袍子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红裙子。耳朵后面那片干竹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剩一朵蔫了的桂花还别在发间。
他看着她,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得让整座佛堂都听见了——
"她留下。我走。"
五个字。胡夭夭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莲台上,玄空长老的眉心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弟子说——她留下,弟子走。"玄寂把左手掌心的佛珠攥紧了,二十一颗珠子在他掌心里相互抵着,"灵山不留妖物,那便不留。弟子与她一同离开灵山。"
满堂寂静之后,是骚动。十六位执事僧的表情变了、几位长老的身体前倾了、甚至有一个执事僧低声脱口而出了"疯了吗"三个字。玄空长老缓缓从莲台上站起来,九环锡杖拄在碎瓷片旁边,发出清冷的一声响。
"玄寂。你修行三百年——"
"弟子知道。"
"佛骨通明——"
"弟子知道。"
"你——你为了一个来了七天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