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比前一天来得更早。
胡夭夭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纸外面是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颜色,像什么东西正在从水里慢慢浮起来。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矮榻——玄寂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只布袋,指腹正在那颗裂了四道的珠子上慢慢走。
他察觉她醒了,没有转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胡夭翻身坐起来,把灰袍子裹在肩上:“你今天起得比我早。”
“醒了就起来了。”
“在想什么?”
他低头把布袋系好放回袖袋里:“想那只罐子。”
“还没挖出来就想?”
“昨天你挖第二处的时候——动作很确定。好像你知道它在那儿。”
胡夭坐在榻沿上,把脚伸进布鞋里。这双鞋是慧明从镇上带回来的第三样东西,灰布面、千层底,对她来说有点大,但比光脚暖和得多。她穿好鞋站起来,站在晨光还没完全照进来的禅房里看着他:“我不知道它在那儿。但我的手知道。”
他抬起头来看她。晨光从窗纸外面正在一点一点挤进来,把她站在榻沿边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的。
“我蹲下去的时候,手指碰到那片土的那一刻——就感觉底下有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张开又合拢,“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等我。”
他站起来,从榻上拿起那件外袍披上:“那就去把它挖出来。”
万狐岭的清晨雾比昨天更薄。老桃树的枝干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那些虬曲的、带着旧伤疤的树皮被晨露润湿了一层,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树根旁边那圈凹痕还在,嫩芽又长高了一小截——昨天才寸许高,今天已经有两寸了,两片叶子舒展开,像两粒小小的铜钱。
胡夭蹲在桃树根旁边。她昨天指过的位置在凹痕的东北方向,离她埋花籽和挖出陶罐的位置大约一臂远。她用手掌按了按那片泥地——松的,比周围的土软,像被翻过又填平了。
她开始挖。这次比上次熟练。手指沿着那片松土的边缘慢慢往下探,指尖感觉到泥层的分层——表层是被落叶和秋雨覆盖的新土,往下半寸颜色变深,再往下半寸触感变紧。她挖到大约一掌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光滑的弧面。
她的手停了。像上次一样,她放慢了速度,把周围的土一层一层拨开。釉质触感从指尖传来,滑润的、青白色的、带着刚出土的微凉。她把它捧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穿过东边的树梢,照在罐面上。比第一只小一圈,形状更修长,像一只收口的青瓷小瓶。釉色是那种初雪天里云层薄处的颜色,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罐子翻过来。底部刻着一行字。笔画生涩,像用不熟练的力道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比纸上的字更用力。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刻字的人蹲在树根旁边写了好久好久。五个字——
“给看桃花的人。”
胡夭蹲在树根旁边,举着那只小罐子看着底部那行字,手指在刻痕上慢慢走了一遍。第一个字是“给”,最后一个是“人”。中间三个字的笔画被泥填了一半,她用手指尖轻轻把泥挑掉,露出了完整的五个字。
她举着罐子回头。玄寂蹲在三步外,他今天蹲的位置比昨天更近了一步。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和树根之间的地面照得发亮。他看着那只小罐子和她手指尖那行字,没有动。
她把罐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把底部那行字朝上。他往前挪了半步,蹲在罐子面前。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罐底那行字上停了一息——比她多停了一息。
他把它捧在掌心里看。晨光把青白色的釉面照得像一小片薄薄的天。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在他的视线下被光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看了很久。
胡夭蹲在他旁边:“你觉得——是写给谁的?”
他看着她:“……你看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她看着那只被他捧在掌心里的小罐子,罐口的塞子还封着,蜡封和第一只一样干裂了但没碎。“我想的是——九百年前那个人蹲在这里刻字的时候,她心里想的那个‘看桃花的人’……是不是还没看见过她刻的字。”
玄寂把罐子轻轻翻过来,没有打开罐口的蜡封。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什么怕碎的东西:“……今天不打开。”
胡夭蹲在他旁边:“好。回去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