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底层的灰比别处厚。
胡夭蹲在书架前面,把那排被挪动过的旧书一册一册取出来放在脚边。书脊上的灰尘痕迹清晰可见——前面几册书表面的灰是均匀的,但中间几册的灰被蹭掉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书脊布料,像有人近期打开过这个位置又小心地放回了原处。她数到第七册的时候停了下来,书架背板露出来一小片。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用米糊粘在木板上,米糊已经干透了,纸边微微翘起,但没有脱落。
她凑近了看那张纸。纸上画的是一幅简图——桃树的枝干走向和树根周围的方位被勾成了几条粗线条,有四个位置被小圆圈标了出来。其中两个圆圈已经被斜线划掉了,像被人打过了勾。第三个圆圈画在了树根正下方偏东南的位置,旁边用小字标了一行:“第三只罐子。埋在最深的地方。”第四个圆圈比前三个都小,画在了树根正北方一步之外,旁边没有字。
胡夭蹲在书架前面看着那张简图,手指在“第三只罐子”那行字上慢慢走了一遍。她身后有一道呼吸声——玄寂已经弯下腰来了,她的余光能看见他白色僧袍的袖子垂在她肩膀旁边的位置。他也看见了那幅简图,看见了第三个圆圈和旁边那行字。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近:“……下面还有一只。”
“还有第四只。”她的手指移到第四个圆圈上,“这个更小。没写字。”
她仰头看着他。隔着一层书架背板和满阁的积尘,他垂着眼睫看那幅简图,目光落在第四个圆圈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回第三个圆圈。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面边缘翘起的那个角,像在确认它还能不能揭下来。
“今天去挖第三只?”她问。
“嗯。下午去。”
“那第四只呢?”
他看着她,藏经阁底层的暗光把他眼底的琥珀色压得深了一度:“……挖完第三只再说。”
他们把那张纸小心地从木板上揭了下来。纸背面的米糊干透了,一碰就碎成细末往下落,落了一地细白的粉。胡夭用手指把碎末拂掉,把纸对折了两折放进怀里暗袋里,和那些纸条、竹叶、册子放在一起。她放进去的时候数了一下——六样东西了。每多一样,她怀里就重一点,但那种重不像负担,像一只慢慢被填满的容器,每多放一样东西就离它的满更近一步。
午后他们去了万狐岭。第三次了。路两边的树比前天又秃了一些,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用细炭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第一次的三步到第二次的两步到这一次的一步半,像某种缓慢但持续的靠近。走到那棵老桃树跟前的时候,风正从东边吹过来,把她藕荷色短褂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树根旁边那丛嫩芽又长高了一些,两片叶子展开了,新抽出来的第三片叶子刚冒了芽尖,在风里轻轻地颤。
胡夭蹲在树根旁边,把那幅简图展开放在泥地上。她用手指点了点第三个圆圈的位置——在树根正下方偏东南约一尺半,比她埋花籽和挖出第二只罐子的位置都要深。她把手掌按在那片泥地上,掌心的触感告诉她这片土比她挖过的那两处都紧实——像是被层层压实过的,像埋东西的人知道这一只放得最深,所以用了一整片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雪来压它。
她开始挖。手指沿着第三处位置的边缘慢慢往下探,表层土比前面两处都硬。她挖了大约一掌深,指尖碰到的还是紧实的土层。她放慢了速度继续往下挖,又挖了半掌深,才感觉到土层的质地变了一些——比上面湿,颜色比表层的黄褐色深了一度,像被更深的地气润过的。挖到第三掌深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釉质的滑润,是另一种触感——粗粝的、微凉的,像没上釉的陶胎。
她放慢了动作,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露出来的是一只泥灰色的粗陶罐,比前面两只都大,也比前面两只都沉。罐身没有上釉,表面是粗糙的胎质,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朴拙的暗哑光泽。罐口的封口不是蜡,是一块薄薄的石片压在罐口上,石片边缘用泥封了一圈,泥已经干透了,裂出了几道网状的纹路。
胡夭捧着那只粗陶罐从泥里捧出来的时候,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了白。她把罐子放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没有立刻开罐。罐身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前两只都重,粗粝的胎质表面带着细小的砂粒——像是烧制的时候混了粗砂的那种陶,不是精细的窑器,是被人用手揉出来的。
玄寂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只粗陶罐。他伸手,指尖在那道干裂的泥封上轻轻走了一圈。泥封的裂纹从他的指尖底下延伸开,像一张细密的网把罐口裹住了。他沿着那道泥封的边缘摸了一圈之后说:“泥封是干的。应该没进过水。”
胡夭:“那你开还是我开?”
“你挖出来的,你开。”
她把手掌覆在罐口上方的石片上,手指沿着石片边缘慢慢用力。干透的泥封在她手指的压力下簌簌地碎裂,碎块从罐口边缘滚落下来,落进她掌心里又滑到地上,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石片被她轻轻掀起来的时候罐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待久了,被重新打开的瞬间释放了一小口积存了很久的空气。
她把石片放在旁边,低头往罐口里看了一眼。罐子里的空间比她预想的深。午后的阳光照到罐口一半的位置就暗了,底下部分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一层干燥的、柔软的东西,像布料。她轻轻把那层布料从罐底提起来,提出来的时候布料展开来,是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布帕。灰褐色的,边角磨毛了,叠痕已经压成了固定的形状,像被叠好了很多年没有再打开过。
她把布帕放在膝盖上,伸手进罐底又摸了一下。这一次指尖碰到了别的东西——硬质的、扁平的、边缘光滑。她把它取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好照在它表面,照出一片温润的深褐色。是一枚旧书签。骨质的,薄薄的约莫两指宽,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中间刻着一串极小的字。她把它翻过来,对着光辨认那串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串字是:“戊辰年秋。灵山后山。初遇。”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蹲在落叶堆里。耳朵尖上沾了一片叶子。”
胡夭握着那枚骨质书签,指腹在“初遇”两个字上慢慢走了一遍。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身边那道呼吸变了一度节奏——比刚才浅了一些,像胸腔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她侧过头去看他,他正看着她手里那枚书签。他的左手垂在膝侧,指尖轻轻蜷着,像想触碰什么又还没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他脸上和书签上晃动。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之后,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开口:“……戊辰年秋。和那本画册里写的庚申年秋——是同一年。”
胡夭把书签翻了一面。背面刻着一只简笔画的小狐狸,蹲着的,尾巴尖翘起来,尾尖处刻了一小点——像刻意标记出来的那撮白毛。线条比前面的字更生涩,像是刻字的人刻完字之后又加刻上去的,笔触比前面更用力,像怕刻浅了别人看不清楚。
她看着那只小狐狸的简笔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书签轻轻放回布帕上,又把布帕叠好,放回了粗陶罐里。罐口露着,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石片盖回去。
“这只罐子,”她开口,“不放回去了。”
玄寂看着她把罐子放在桃树根旁边。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他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叠垫在罐子底下,让它稳稳地坐在落叶堆上,不会被风吹倒。
胡夭看着他脱下外袍垫罐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你现在衣服也不珍惜了。”
“衣服可以洗。”他把外袍的边角扯平,让罐子坐得更稳,“里面的东西碎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