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夭夭是在月光移过庙顶破洞的时候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那片银白色的光正好从房顶缺口移到了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破庙里很安静,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一股淡淡的蜡油味和灰烬的余热。墙角慧明蜷成一团睡得正沉,僧袍盖着头,呼噜声轻得像猫打鼾。
她侧过头。
对面墙根底下,玄寂靠着墙,闭着眼。月光从他侧面淌下来,白色中衣的衣领微微散开,锁骨下面那一片干净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他的呼吸很匀,胸口平稳地起伏,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底下放松地展开。他的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悬在墙根和地面之间。
胡夭夭的目光落在他左腕上。
那道被佛珠勒了两百多年的浅痕还在——月白色的皮肤上一圈淡淡的凹印,像河流干涸后留在河床上的旧迹。但凹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细细的一圈,深褐色,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两圈,松松地系在腕骨上方,尾端垂下一小截。
是一根桃树枝。
弯的、干透了、细得像筷子尖。她从桃树底下捡的那一小截枯枝,放进陶罐里当摆设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弯成一个圈,绕在他手腕上。
胡夭夭隔着三步远看着那根桃枝。月光把它深褐色的表皮照出一层温润的微光,枝条边缘带着细小的凸起,是他用手一颗一颗掐掉了分叉的枝节,磨平了断口,才弯成这样一个圆环的形状。环扣处没有打结,是两根细枝条缠在一起绕了三圈,收尾的地方编了一个极小的、像莲花又像佛结的扣。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伸手去摸自己胸口暗袋里的那片干竹叶。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先碰着了那张脆了的九百年前的纸条,再碰着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我答应了”,最后才摸到那片竹叶——干透了的、薄得像纸的、她第一天在竹林里丢的那片。
她把它抽出来,举到月光底下。
竹叶正面还是那片竹叶,叶脉干枯、边缘卷曲。但翻过来的时候,背面多了一行字。字极细极小,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像是用竹签尖或者指甲沿着叶脉的纹路划出来的,笔画清瘦端正,每一道都落在叶脉的空隙里,像沿着地图的线条走了一趟。
她凑近了看。
月光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八个字,每一笔都刻进了干枯的叶肉里,力道恰好——再深一分会把叶片刺穿,再浅一分就看不清了。
“花籽埋了。桃花归我。”
胡夭夭举着那片竹叶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月光在她指尖把那行字的凹痕照出细细的阴影,每一笔的边缘都微微卷起,像被刻刀一样的指甲沿着叶脉的走向精确地推过去。他的指甲——她见过,修得整齐干净,边沿磨得很平。
她翻到竹叶正面。没有字。翻回背面,那八个字还在。
她把手放下来,把竹叶贴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指尖传到竹叶背面,如果他是用指甲刻上去的,那他的指甲沿着叶脉走的时候,他的左手在做什么——她记得他左手垂在身侧,但没有握拳。他的呼吸很匀,像已经睡着了。
但她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睫毛动了一下。
极轻极快的一下,像被风扫过的松针末梢。
胡夭夭把竹叶收回暗袋里,重新合上灰袍子,躺回蒲团上。她面朝他的方向侧躺着,一条手臂枕在脸下,月光从她肩膀和脖子之间的空隙漏过去,正好照在他手腕上那根桃枝圈的弧线上。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比蚊哼还小:“桃花归你。那桃花树下的我归谁。”
没有人回答。庙角的慧明翻了个身,把僧袍裹得更紧了些,嘟囔了一句“色不异师父……”又睡过去了。
但对面墙根底下,月光里,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食指的指尖,在墙根的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很小的一道。像一个字没写完的笔画。
胡夭夭看见了。她闭上眼,嘴角弯着,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第二个梦。
比第一个更长。她站在一片桃红色的雾气里,脚下是湿漉漉的春泥,远处有一棵桃树——比她醒来时那棵更年轻,枝条柔韧地垂下来,花苞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根细枝。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色僧袍的背影,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湿泥里,桃红色的雾气围着她转。
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比她听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年轻,带着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清润和没磨干净的棱角:“你来了。”
胡夭夭站住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但我等了很久。”
“等什么?”
“等一个人走过来。她不走过来——我就永远不回头。”
胡夭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湿泥漫过了脚踝,桃红色的雾气在她腰际飘动。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我走过来了。你转过来。”
他没有转过来。但他的手从僧袍袖子里伸出来了——手心朝上,摊在半空。掌心里躺着一粒桃花花籽,和她昨天从陶罐里倒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去接那粒花籽。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刹那——他转过身来了。
胡夭夭猛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