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照进禅房的时候,胡夭夭已经醒了。她趴在蒲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面朝矮榻的方向。灰布袍子盖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双赤着的脚踝交叠着翘在蒲团边沿,脚趾头在晨光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矮榻上那个人还没醒。侧卧,面朝她这边,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压在胸口的位置。白色中衣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干净的皮肤。晨光在他睫毛上轻轻停着,像落在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左腕上那根桃枝圈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圈下面的皮肤上,那道佛珠勒出的浅痕正在一天天变淡。
胡夭夭看了他很久。
系统在她脑子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看他多久了?”
“没多久。”
“两炷香了。”
“那也不久。”
“他睫毛动了一下,要醒了。”
胡夭夭赶紧把脸埋进手臂里,只留一只耳朵尖露在灰袍子外面。耳朵尖上的一小簇红毛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一根不小心探出洞口的兔子须。
矮榻上传来一个极轻的翻身声,然后是他坐起来的声音——布料摩擦、榻板轻响,然后是几息停顿。胡夭夭把脸埋得更深了,装作还在睡。
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很轻,绕过矮榻、走过地板,走到她蒲团旁边停了一拍。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露在袍子外面的脚踝上——轻的、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冷檀香的余味。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从手臂缝隙里看过去——他那件白色外袍不知什么时候又盖在了她脚上,把她蜷着的、微凉的脚踝裹住了。
她继续装睡。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窗台边,停了,传来“嗒”的一声——花盆被挪动了位置。然后是门轻轻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声往走廊方向去了。
胡夭夭从手臂里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盖着的外袍——叠得比昨天更整齐了,边角对得严丝合缝,像叠一件要供在佛前的袈裟。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台——兰草花盆被挪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从原先偏左的位置摆正到了窗台正中央。花盆旁边多了一小碟清水,水里泡着三朵新桂花。
她坐起来,裹着那件外袍走到窗台边,低头闻了闻那碟清水。桂花在水里微微舒展开花瓣,像刚摘下来不久。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油光——是桂花本身的油脂,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
“系统。”
“嗯。”
“他什么时候起的?”
“比你早一炷香。起来之后先看了你一会儿,然后叠了外袍盖你脚上,然后去院子里摘了桂花泡在水里,然后去厨房煮粥了。”
胡夭夭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上那朵桂花:“他看我的时候——什么表情?”
系统沉默了一下:“没什么表情。但站了很久。”
胡夭夭没有追问。她把指尖上的水珠甩掉,然后端起了那碟桂花水——没有喝,端起来闻了闻,放在窗台旁边显眼的位置。
她蹲回蒲团上把那件外袍仔仔细细叠好,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叠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袍子里面那条红裙子洗过两水了,颜色褪了三分,领口比原先松了些,露出半截肩膀。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拉了三遍,还是滑下来。最后放弃了,站起来赤着脚推门出去。
走廊上晨光明晃晃的。慧明正从厨房方向端着一大盘东西踉踉跄跄地走过来,盘子里三个碗、两碟小菜、一屉馒头,堆得像座小山。他看见胡夭夭出来了,赶紧喊:“胡姑娘!你醒了!师父煮了粥让我端过来——他说你昨天没吃晚饭——”
胡夭夭走过去从他盘子里抽了一个馒头叼在嘴里:“你师父呢?”
“厨房呢!他说粥要再熬一会儿——”慧明端着盘子继续踉跄,“你先回屋等着,我——”
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玄寂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白僧袍外面系了一条灰布围裙,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前臂和手指尖上一点面粉。他手里端着一个小砂锅,砂锅盖着盖,白气从锅盖边缘细细地往外冒。
走到近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胡夭夭嘴里叼着的馒头:“……粥还没好。你先吃馒头垫一下。”
胡夭夭嚼着馒头含糊不清:“你煮的什么粥?”
“白粥。”
“白粥煮这么久?”
他端着砂锅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加了桂花。”
慧明在后面“哦”了一声,赶紧跟上。胡夭夭叼着馒头站在走廊上,她把馒头从嘴里拿下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把脸别过去朝着墙壁。
系统:“你笑什么。”
胡夭夭把脸从墙壁上转回来:“……他围裙系歪了。左边的绳子比右边长了一截。”
“你就看这个?”
“他系围裙从来没系歪过。他系什么东西都是一遍成——昨晚编桃枝圈也是,一次成,环扣的莲花结大小匀称。围裙系歪了,说明他脑子里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胡夭夭咬了一大口馒头:“想我还没吃早饭。”
她端着馒头走回禅房。屋里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碗——白粥冒着热气,面上浮着细碎的金色桂花粒。慧明把碟子一一摆好,玄寂解了围裙叠好放在书案一角,坐到桌边端起了自己那碗粥。他喝粥的动作和念经一样——安静的、匀速的、不带多余动静。
胡夭夭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三碗粥,两碟小菜,一屉馒头。她端起自己那碗的时候,碗沿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她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香和白米粥的糯混在一起,从舌尖一路暖到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