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反复撞了三次,最后把茶汤倒进杯子里,加淡奶,加糖,搅匀。
颜色对了。那种深浅刚好的茶色,像秋天的枫叶,又像老照片上泛黄的暖调。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先是淡奶的绵密和柔滑,然后茶味从奶味里破出来,一层一层的——先是锡兰红茶的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然后是普洱沉下去的底味,稳得像地基,最后铁观音的兰花香从舌根飘上来,悠悠的,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散掉。
"就是这个味。"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苏婉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厨房门口的木框上,身上披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但眼睛亮亮的。
"阿妹……"苏婉嗓子有点发颤,指甲抠着门框上的裂纹,"你几时识整奶茶嘅?"
林晚秋愣了一秒,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端起杯子递过去。
"阿妈,你试试。"
苏婉接过杯子,犹犹豫豫地抿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眼睫毛猛地颤了几下,嘴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似……你老窦整嘅。"她说到后面越来越轻,低下头,杯子挡住了半张脸。
林晚秋没接话。她转回去收拾工作台,把茶叶重新包好,把用过的壶和布袋洗干净晾起来。水龙头的水很凉,冻得她指尖发红,她使劲搓了搓手,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搓散了。
"阿妈,我今日出去卖。"她拿毛巾擦手,语气淡淡的,"五毫一杯。"
苏婉放下杯子,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外头咁多人……你一个人……"
"搞得掂。"林晚秋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拍了拍苏婉的胳膊,"你回去再睡一会。"
苏婉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林晚秋听见水龙头开了,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又做了一锅,全部装进那个凹了好几个坑的铁皮壶里保温。玻璃杯不够,她把家里能找出来的杯子全翻出来凑了十二个,大小不一,有两个还缺了口。她又找了块白布——这是她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出来的,边角有点泛黄,但洗得还算干净——铺在桌上,用硬纸板写了个"丝袜奶茶五毫一杯"的纸牌,拿浆糊粘在桌角。
中间苏婉端了一碗白粥出来放在桌角,她喝了,没什么味道,但胃里暖了。
刚过下午两点,她就搬桌子出去了。
——
下午的桂林街不算热闹,但也开始有人了。
白天的菜市场收摊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小食档。卖鱼蛋的阿叔把三轮车停在街角,大锅里的油翻滚着,鱼蛋丢下去噼里啪啦炸成一圈金黄。旁边有个推车卖牛杂的,剪刀咔嚓咔嚓剪着牛肠,卤汁的香味浓得化不开,飘出去半条街。对面骑楼底下有人搬出一台收音机,调到丽的呼声,正放着何非凡的《情僧偷到潇湘馆》,那嗓子又尖又亮,混着街上的嘈杂,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林晚秋把桌子搬到自家铺面门口,把玻璃杯摆成一排,旁边放好保温的铁皮壶。
她在壶里装了两壶量的奶茶,一共能倒大概二十杯。成本算下来,一杯大约两毫半,卖五毫的话,毛利对半。
第一个客人在她摆好摊不到十分钟就来了。
是个穿灰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机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大概是刚下工,走路还有点驼背,走到摊前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个手写的纸牌上——"丝袜奶茶五毫一杯"。
他的眉毛拧了一下。
"五毫?"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角往下一撇,"隔篱街三毫都有得饮啦,后生女。"
林晚秋没急着辩解。她拿起一个杯子,从壶里倒了小半杯,双手递过去。
"阿叔,你先试下。不好喝不给钱都行啦。"
那男人狐疑地接过杯子,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小口——就那么一小口,含在嘴里细细品尝,腮帮子鼓了鼓。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眉头松开,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喉结动了两下把茶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剩的那一点点琥珀色的液体,一口气闷了。
"来一杯。"他从裤兜里摸出五枚一毫硬币,叮叮当当拍在桌上。
林晚秋给他倒了满满一杯。他接过去靠在电线杆边上,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拿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收音机里的唱腔盖住了。
第二个客人来得晚一些。
天边已经浸满黄澄澄的暖光,斜斜照在桌面上,把玻璃杯映出一圈暖色的光晕。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晃晃悠悠走过来,鸟笼上罩着黑布,里面的鸟偶尔啾一声。老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脚上一双黑布鞋,走路都没有声音。
他往凳子上一坐,把鸟笼搁在桌角,竖起一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