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刚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昨日那个提鸟笼的阿伯,今天依然提着他那只画眉笼,笼子上罩了块深色布,里头的鸟叽叽喳喳叫得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唐装,脚上一双布鞋,走路慢悠悠的。
"阿伯,照旧?"林晚秋老远就冲他招呼。
阿伯走近了,把鸟笼搁在桌角,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茶壶,"照旧。昨日嗰杯饮完,半夜都仲想起个味。"
林晚秋给他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
阿伯接过杯子,这回没急着喝,而是对着光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嗯,色水比昨日深咗少少。"他啜了一口,闭上眼品了品,嘴角慢慢弯起来,"比昨日还好饮少少。"
"多谢阿伯。"林晚秋收好五毫钱,顺手帮他擦了擦桌面。
阿伯摆摆手,从唐装口袋里摸出一小撮鸟食撒在笼子边,画眉鸟扑棱着翅膀啄食,发出细碎的扑扑声。
上午的人流渐渐多起来。码头方向的苦力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有的光着膀子搭着条汗巾,有的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他们路过的时候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招牌,有人问一句"这是什么啊",有的听说五毫一杯就摇摇头走了——对苦力来说,五毫够买两个大包了。
但也有停下来的。一个国字脸的中年苦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桌上,"来一杯试试,今日搬了三十箱货,渴死了。"
他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够味!"
九点多钟,一个穿碎花旗袍的中年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走路的时候旗袍下摆轻轻晃动。她在桌前停下来,歪着头看那块木板招牌。
"丝袜奶茶?是什么吗?"
"就是用丝袜冲的奶茶,茶味浓,奶味滑。"林晚秋倒了小半杯给她试饮。
那女人接过去尝了一口,眉毛扬了起来,"很好喝喔。"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块钱,"给我来两杯,用壶装上,我带去牌局给姐妹尝尝。"
林晚秋找了个洗干净的搪瓷壶给她装了两杯,那女人提着壶走了,檀香扇的香味在空气中飘了好一阵才散。
到中午之前,她一共卖出去十九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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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毒辣起来,整条街像被扔进了蒸笼。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微微粘脚。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连对面的野猫都躲到了屋檐底下打盹。
林晚秋趁着没客人,回到厨房又煮了两锅茶。这回她试了个新比例——多放了两成普洱,少放了红茶,又加了一小撮粗盐。前世她在一个美食纪录片里看过,老派的港式奶茶师傅会加一点点盐来提味,让甜味更突出。
第二锅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尝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茶味更厚重了,像是给舌头裹了一层绵密的绒布,回甘比之前来得快,而且尾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刚好把炼奶的甜腻压了下去。
"成了。"
她倒了一杯端上楼。苏婉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黄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妈,试下这个。"林晚秋把杯子递到她手边。
苏婉放下黄历,双手捧起杯子。她那双手瘦得几乎能看见骨节,指甲苍白,但捧着杯子的时候很稳。她低头喝了一口,停了好一会,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好喝。"她嗓子有些发颤,眼眶泛了一圈淡淡的红,"你什么时候学会煮茶的?之前……之前你连饭都不太会煮。"
林晚秋早就想好了说辞。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指尖在杯沿上画着圈,"阿爸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想,铺子要怎么撑下去。以前是懒得学,现在……不学不行了。"
苏婉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烈日上。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颧骨上的阴影也更明显了——她瘦了不止一点半点,脸颊凹下去两块,锁骨支棱着像是要戳破皮肤。
"阿妈你黑眼圈好重。"林晚秋压低声音,"昨晚没睡好?"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睡不着。一想事情就睡不着。"她顿了顿,"不过今日比昨日好多了。你这个茶,真好喝啊。"
母女俩安静地坐了一会。楼下传来远处码头汽笛的长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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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过后,太阳偏西了一些,街上的人影又渐渐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