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服装日。
六点,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林晚秋先看了隔壁——裁缝铺已经挂出了"新衣定制满三减一"的布条,金老板的店门口摆了两块展示板,上面钉着布料样品,一块是浅蓝格纹棉布写着"进口澳州棉·贰圆码",另一块是深咖斜纹写着"英国精纺毛料·肆圆码"。
阿珍姐杂货铺在窗玻璃上贴了张红纸手写的告示:"针线包三元一套(含针×10、扣子×4、白线×2卷)",字迹工整但用力过猛,笔画转折处洇出了一小团墨迹。
联盟为了揽客,各自都在想新的招数。
她先在后厨忙了一个钟头。砂锅粥提前熬好两锅分装在保温桶里,猪仔包和蒜香鸡翼包装进竹笼盖上湿纱布,奶茶煮了三壶放在暖炉旁保持温度。八点整准时开门。
九点多陈启明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下车时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个泡沫箱。
"鸡蛋一百十枚新鲜货,牛油五磅十份,原包装没拆。面粉没到——上游批发商临时变卦,我绕了一圈才从九龙城那家调来三十斤,价格比平时贵两毫。调味品也需要晚两天。"他把档案袋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单据和合同草案,"你先看看月结条款,有问题今晚改完明天再谈。"
他在柜台的边缘站定,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那里蒸汽腾腾,苏婉正弯腰查看保温桶里的粥有没有糊底。
"鸡蛋和牛油的供应商停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桂林街附近的几个大宗批发商被人打了招呼,鸡蛋老刘今早跟我说以后不做林记的生意了,连个理由都没给。"
"谁打招呼的?"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他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拿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有人想掐你的供应链。目前不受影响的就是你这种小规模的日常采购,量大价低的路线全部走不通。"
"只停了我一家?"
"暂时看起来是。但我估计很快会蔓延,你们这里的几家都会波及到。"
他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月结的话我能帮你扛住短期的供货波动,因为我有自己的储备仓。但条件是保底金额要从五百提到八百。我的成本也涨了——上游批发商要么不卖给我,要么加价三成。"
八百块,加上去之后利润会被压缩不少。但比起断供导致关门歇业,这个数字是可以接受的。
"行。"她说着带着陈启明到一边坐下,手指点在合同第三页的某一处,"这条——违约金写的是若甲方单方面解除月结协议需赔偿乙方三个月保底金额——改成两个月。"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同意:"可以。但其他条款不能动。"
两人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逐条过了一遍。他说话不多,大多时候听她提出修改意见然后判断是否合理。偶尔他会反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想,她的答案通常是"以前见过类似的套路""上过当长教训了"之类的含糊说法,他也不追问。
十一点过完最后一行字,双方签字盖章。他收好两份合同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了一下。
"顺便说一句——阿德来找过我了。"
"什么?"
"他找我了解了一下价格。我告诉他我不做凉茶生意所以没有参考价值。"
林晚秋的手停在记账本上方。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但我注意到他的问题很奇怪——一个凉茶摊老板打听食材批发价干什么?正常的逻辑应该是关心药材成本和茶叶成本,他全不问那些,偏偏问面粉、鸡蛋、牛油的批量采购价。"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陈启明点点头上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六点半联盟例会。六家店的老闆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摊着一沓文件。阿德也在其中,坐在靠门的长凳末端,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
老陈念完上半年的收支明细后放下文件环视一圈。
"最近联盟遇到了一些困难。赵老板事件让部分供货商开始观望,个别供应商中途撤了合作。"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更强的人员配置和更稳定的运营体系。所以我提议——引入新成员。"
他看向林晚秋:"阿德主动找到我,想要加入联盟,大家怎么看?"
阿德立刻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一个好消息。
"我不同意。"
屋里安静了两秒。王婆挑起眉毛转过脸看她。金老板把手里的钢笔搁在笔记本上。郭老板端起茶杯遮住了下半张脸但眼睛在杯沿上方盯着她。阿德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记本的边缘。
"说说原因。"老陈说。
林晚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是她这段时间记录的观察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