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收走最后一面彩旗时,高三教学楼的窗台已经被联考复习资料堆出半人高的弧度。
秋风卷着银杏叶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走,只留下几道浅黄的印子,像林知意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在意——明明想压下去,却总在翻物理试卷时,看见沈亦烜名字旁那个和自己分毫不差的分数,心跳就会莫名漏半拍。
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林知意已经坐在座位上刷题。物理错题本上的受力分析图用红笔描得格外清晰,每一条线段都透着解出难题的笃定,可桌角那本语文古诗文手册,却被她翻得书脊发皱。
“锦瑟无端五十弦”的注释被荧光笔涂了又涂,草稿纸上反复写着“一弦一柱思华年”,合上书的瞬间,还是会恍惚下一句到底是“思华年”还是“忆华年”。
李商隐的这首锦瑟写得太好,但是也太不好了,好在“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其中的深意慢慢体会,不好在前面几句对她而言都太难记了太难背了!
她盯着那行模糊的字迹发愣,忽然想起刚上高三时,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说“高三就像在黑屋子里洗衣服,你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只能一遍遍地洗”。那时候她还觉得这话太夸张,可现在握着笔杆的手酸了又酸,才懂那种“看不到头却不敢停下”的慌——物理是她的光,可语文像片雾,总让她在前进时忍不住回头,怕自己落在后面。
“知知!物理周测成绩出来了!”宋佳妮抱着一摞试卷冲进来,帆布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她把最上面那张往林知意桌上一放,指尖点着卷首的分数,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你和沈亦烜又是并列第一!附加题步骤都一模一样,老师刚才在办公室还说你们是‘物理双子星’呢!”
林知意拿起试卷,指尖划过“100+20”的红色数字,嘴角刚要往上翘,目光却扫到了桌角摊开的语文练习册。昨天的周测卷上,作文格子里的红批注格外扎眼——“立意模糊,素材单薄,语言平淡”,选择题错了5道,现代文阅读扣了12分,总分加起来刚过90,排在班级倒数第十的位置。
她深吸了口气,把语文卷往抽屉里塞了塞。以前总怕别人说“偏科”,现在却慢慢学会了和自己和解:每个人都有擅长的领域,就像汤如薇的英语永远是年级前几,宋佳妮的作文总能被当成范文,而她的物理,至少能让她在迷茫时抓住点底气。
她忽然想起,昨天发语文卷时,课代表把一摞“需要找老师补基础”的试卷放在讲台边,最上面那张的封皮上,写着沈亦烜的名字。字体清瘦,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原来他们的羁绊,不止是物理的满分,还有语文的倒数。
林知意捏着试卷的指尖泛了白,心里泛起股说不清的酸涩,像喝了半瓶没加糖的柠檬水,舌尖发苦。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谷底,有个人和她一起爬坡,好像连脚下的路都没那么难走了。
她忍不住抬头往沈亦烜的方向看。他正低头看着物理试卷,黑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好像完全没在意语文成绩,又好像在为别的题目烦忧。林知意赶紧收回目光,拿起物理错题本假装刷题,心里却悄悄记下:明天早自习,要把古诗文再背一遍。
联考倒计时牌被红粉笔改成“7”的那天,班主任拿着考场分布图走进教室,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倒计时的钟摆,敲得人心里发紧:“这次考试几乎模拟高考,早上9点到11点半考语文,下午2点到4点考数学,大家提前去熟悉考场,别走错教室,也别迟到。”
林知意盯着分布图上自己的名字,在三楼最东边的考场,座位靠窗,窗外能看见几棵银杏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就会捡银杏叶夹在书里,那时候从没想过,多年后的秋天,自己会在考场上为了一道古诗填空而焦虑。
可焦虑归焦虑,她还是把考场信息装在笔袋里——高三的日子,就是把每一点不安,都变成具体的行动,慢慢消化掉。
联考第一天早上,林知意抱着文具袋往考场走,手里攥着张语文古诗文速记卡,嘴里反复默念着“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生是生活的生”,走到中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过道时,脚步突然顿住——沈亦烜也正往这边来,手里拿着步步高背记手册,书页里还夹着一支黑色水笔。
她还没反应过来该往哪边让,就见沈亦烜已经侧身贴在了墙上。黑色棒球服外套的袖子蹭过墙灰,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留出足够的空间给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谢谢啊。”林知意低着头快步走过,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说话时眼睛弯了弯,却没敢抬头看他,只觉得耳尖发烫,心里的小鹿撞得厉害。手里的速记卡差点掉在地上,指尖攥得发白——原来再紧张的日子里,也会有这样温柔的小瞬间,像颗糖,悄悄甜了心。
沈亦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等她的身影拐进考场,他才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记手册的边角。刚才她低头时,发梢扫过肩膀的模样,像片轻晃的羽毛,落在他心里。眼底藏着的那抹笑意,终于忍不住露了出来,连平时冷硬的眉峰都软了几分。可想起即将到来的语文考试,那点笑意又悄悄淡了——他其实也在为语文烦忧,只是没让人看出来。
语文考试的铃声响起时,林知意看着试卷上的作文题“成长中的羁绊”。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物理课上和於老师一起讨论难题的场景,他会把复杂的公式拆成简单的步骤讲给她听;想起运动会上沈亦烜受伤时自己的慌张,跑过去拉他胳膊的瞬间,指尖传来的温度还很清晰;想起每个同学都在各自的领域闪闪发光的模样;又想起两人并列的物理满分和同样倒数的语文成绩,心里甜酸交加。
她忽然觉得,高三的“羁绊”,不止是人和人的牵挂,还有和那些难搞的科目、解不出的题目、压在心里的焦虑的纠缠。你讨厌它,却又不得不面对它,在一次次碰撞里,慢慢学会和它共处——就像她对语文,从一开始的逃避,到现在愿意花时间背古诗文、练作文,这也是一种成长。
她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写下“物理满分是羁绊,语文倒数也是羁绊”,又赶紧用横线划掉,重新组织语言。可写出来的句子还是生涩又笨拙,像她此刻的心情。但她没再焦虑,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来,哪怕进步慢一点,也是在往前走。
联考的三天过得像按了快进键。每天在考场、教室、食堂之间奔波,手里永远攥着复习资料,连吃饭都在和汤如薇互相抽查知识点。累的时候,林知意就会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银杏树。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像在数着日子,可每一片叶子落下,都意味着离春天更近一点——就像她现在的努力,每多背一个知识点,每多做一道题,都离理想的成绩更近一点。
语文考试结束时,林知意走出考场,外面的阳光有点晃眼。看见陆执正趴在走廊栏杆上啃面包,嘴里念叨着“古诗歌鉴赏又凉了,作者朝代全记混”,顾昭然则在旁边慢悠悠地翻着数学公式手册,一脸平静,“考完一门扔一门,橘子老师教的都被狗吃啦?”说得好像完全没受语文考试的影响。
“小林同学,你作文写的啥?”陆执看见她,含糊不清地问,面包屑掉在衣服上。
“我写‘在羁绊里成长’。”林知意笑了笑,心里却没底。她想起考试时偶然抬头,看见沈亦烜坐在斜前方,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指尖骨节分明,连写字的姿势都透着认真。不知道他这次作文写得怎么样,会不会也对着题目发呆很久。但她没再多想,而是从书包里拿出数学成套的复习卷——考完一门就放下一门,这也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缓解焦虑的办法。
物化地科目考完的那天下午,学校给大家放了半天假,组织大家在阶梯教室看电影。投影仪的光在幕布上流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忽明忽暗。教室里满是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还有同学小声讨论剧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