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被分。”
江荥怔住,抬起来的手发颤,心中万般哀痛发不出声来。她动弹不得,只能僵着那个姿势,即使粗劣地呼吸导致她越来越僵化,她也毫无办法。
日头逐渐坠下去,月亮又升起来了。
江荥从醉香楼得知,世子府早已被抄,府内的下人也被发卖。连远在吴越的明安王都连夜赶会京都,却在途中因心疾复发,病逝。太上皇念及手足之情,未追究其看子不力的责任,并安排了高规格的葬礼。
而葬礼时,无一人观望。
江荥靠在醉香楼的柱子上,瘫坐于地,再无世家体面。青丝散乱,风吹时,也想带走半分哀愁。可惜,于事无补。她的眼神无悲无喜,眼眶赤红,一眨不眨地不知聚焦在何处,只知道她是低着头的,仿佛在看地。路过的孩童看了两眼,便被身旁的大人打骂着带走。江荥被常妈妈带着进了天字号,她走路一顿一顿地,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衣摆跟着步伐动了两下,再无其他。
“姑娘,喝口水吧。”
江荥想说:“不必”时,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笑了两声,就连哭也只能呜呜咽咽了。眼泪早已干涩,她捂住自己喉咙,又捂住自己的眼睛,放纵全身抖颤,终是静下了。一天来回往复,到了第二天,精神几近崩溃。
“她……一直这样下去,会疯掉的吧。”
“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啊,值得吗?”
值不值得都在过往里,别人不知道,江荥心里眼里耳里都记着。只要记得,她就要记一辈子。
“常存,”江荥站起来,她望着手中的那块玉佩,即使声音如常哽咽,“备马车。”常妈妈走来,道:“姑娘要去哪?”江荥道:“子规所。”
“姑娘要做什么?”常妈妈讶然道,她摁住了江荥的手,江荥道:“你只需要说知不知道他们在哪。”
“长妈妈,妈妈,又有人来说了。江专被召回京入宫,面圣去了!江姑娘恐怕也要去一趟了。”
江荥继续道:“常妈妈。”她定定地看着人,眼中浮现暗沉的光。常妈妈只得道:“嗯。不过姑娘,三思而后行,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她默了默,大抵也忘记和沉香成为师徒究竟是在何时了,但记得沉香说过:“人生在世,思虑过多则迟矣。”她道:“备车。”
……
到了皇宫后,江荥望了眼殿庭正中的两竖杆子,上方挂着的便是太子与皇后。有言说皇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世人皆道其忠贞贤厚。江荥向上看去时,悉以发覆面,仅禅衣裹身。而底下还有尸卫挥鞭鞭尸,皇后身上怕是已无好肉了。
触目惊心,皮开肉绽。那唯一裹身的衣物,也变得破烂不堪,半裹不裹。路过的大臣低头视地,不敢向上看。
江荥从前没见过皇后,沉香也不常去看望,去了也不会携江荥一起。那时候,沉香总是有意无意地不让江荥接触官事宫廷。如今知晓一切后,也是刻意地保护吧。
只是沉香大抵是也没料到,自己也会死。
江荥与江专打了个照面,什么都没说,径直来到特定位置。那里都准备了蒲团与筵席,江荥没走近一步,心便沉重一分,一口气闷在胸口,见各位官员有愤慨也有冷着,有漠然便有隐忍之辈。江荥掩住腰间玉佩,立于蒲团之后。
太和门前,七皇子,不,归乾帝。归乾帝坐于龙椅之上,道:“众爱卿,眼下祸事已定,逆贼早除,望你们能协助朕安心治国。往事也不堪回首,世子之事也着实令朕头疼吃惊,便不再提了。之后的话,便坐下谈吧。”大臣们依次坐下,江荥缓缓呼出一口气,扶起衣摆而坐。
她抓扯自己的旧伤,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即使钻心刺骨也不为过。
江专面上无色,只隐隐闻出血腥味,并未过问。
“江卿——朕记着你原职为侍郎,念你在青州治理有功,后却未升职转去了其他州,任职期早满,朕特批你为礼部尚书!”
风声猎猎,一股脑钻进衣袍,冻人心魄。江荥后背一凉,猛然回头时,却什么都没有。再次转身,却只听:“朕初登基,但后宫空无一人,因此朕要纳妃。也不知各位有何想法之说。”
“哼!”陆侍郎拍案而起,指着皇帝的鼻子,疾步而来,骂道:“畜牲,惨无人道的畜牲,枉我陆家生死相依归元帝,只为打下这江山,让天下安定。却不想,你们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残害忠良,将田老将军逼死,后又杀先皇后弑兄。枉为这大临天子,猪狗不如的畜牲。”
“潇湘妃妖媚惑主,屡屡设计陷害于皇后,更是害死四皇子!若不是潇湘妃日日在归元帝耳边吹妖风,又勾引四皇子,害得父子反目!引人造反,再让你去揭发立功,好一招狐媚妖术,各位大臣哪位心里不是门清!但是他们怕,我陆延可不怕,世子年少成名,十三岁便击退压境的单奴,如今世子死了,举国上下,又有何人有能力再压制单奴,这大临江山如何能保!”
字字泣血椎心,江荥听后深深看了一眼陆延。陆预泩站在杆子那,望向江荥时,也摇了摇头,肩膀一沉,终是收回了眼。
陆延一语未完,更是上前几步,抢道:“这大临江山迟早毁在二世之手!”
又有一人起身上前,连道:“治国以理,若是无理,便是天诛地灭之。元皇后生前虽未尽到教子成才之任,但也尽心尽力,扶持宫中皇子公主,一心为太上皇与百姓,行宫节俭从未铺张浪费之过,行事端庄大度,即使太子造反,也不应杀
后啊!”
可太子并未造反。
江专瞧出江荥之意,按住她,道:“莫要胡乱行事。静观其变。”江荥稳心留神,道:“父亲……?”江专叹道:“如今的世道不太平,但你不能一意孤行,见机行事才是真谛。”江荥的眉峰一挑,随后皱了皱眉,道:“父亲。”江专道:“嗯。”
她之前从未听过江专说这种话,往往都是骂她不成火候的榆木之才,不屑与她讲此种道理。现今看来,江荥心底里是动容的,好似是也不迟的关怀。倒也……如冬日暖炉了。
“……”归乾帝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玉戒一摔,顿时碎裂,散落在台阶上,他猛然道:“都给我拿下,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陆延今日放话在此,便是替士族表态!生不得遇名主,便是荣华富贵在身侧,也不如香稻甜面!你太上皇当年不过一小小太守,我陆延瞎了眼,才会拥护你为帝,如今躲在殿内不敢出来对峙,便是你当年的作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