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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元瓘的新政三（第1页）

当夜，钱元瓘如约去了永延殿，查了钱弘僔的课业，又逗了会儿年幼的钱弘倧，心里那点戾气才稍稍平了些。

夜深人静，鄜瑶瑟问起白日动怒的缘由。钱元瓘将诸王抱团抵制新政、阳奉阴违的事说了。

鄜瑶瑟蹙眉：“轻兵减赋、休养生息，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大伯小叔们为何偏不肯遵行？”

钱元瓘自嘲一笑：“他们哪里是不懂利民，不过是不愿利我，更不愿损己。裁军削的是他们的私兵，减赋夺的是属地的财源。”

他抚了抚短须，又道：“如今吴越太平，谁手里兵多、钱多、地盘广，谁的底气就足。他们自然不肯自断羽翼。可常年养着海量冗兵，白白耗着民脂民膏，长此以往，国库空了，百姓苦了，吴越的根基也就掏空了。”

鄜瑶瑟听得认真，眉头轻蹙。钱元瓘见状，伸手替她抚平眉心，温声道：“朝堂上的事，你不必跟着操心。再这么思虑下去，怕要生出细纹了。”

鄜瑶瑟一惊，忙抚上脸颊：“真的老了吗？”说着便要起身找镜子。

钱元瓘一把将她揽回怀里，低笑：“逗你的。”

鄜瑶瑟又羞又嗔，轻轻捶了他一下，依偎片刻后，忽然轻声道：“妾想起乳母说过的一桩旧事。乡里有兄弟数人，各自成家，却无人肯赡养老母，互相推诿。老妇人无家可归，只得坐在街头哭诉。”

钱元瓘微微颔首：“这种事不新鲜。”

“后来事情传开，里长来问，街坊议论。兄弟几个爱惜名声，怕乡规舆论，只好把母亲接了回去。”

钱元瓘凝神听着，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心里万般不愿，却终究怕舆论汹汹。名声与公论，是世人最不敢背弃的东西。”

鄜瑶瑟抬眸：“妾还读过一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轻徭薄赋、裁军休兵，是百姓盼着的好事。如今王爷直辖之地率先惠民，与民休息；诸王属地却苛役重赋，增兵耗财。两地一比，高下立判。日子久了，诸王属地必然民怨沸腾。民意如水，最是不可逆。大伯小叔们纵然手握兵权，也扛不住天下民心。”

钱元瓘心头豁然一亮。他扳过她的身子，细细端详，眼底满是惊艳与赞许，看得鄜瑶瑟双颊飞红，羞涩垂首。

“没想到我枕边，还藏着一位这么聪慧的女诸葛。”

“王爷又取笑妾。”鄜瑶瑟声若蚊蚋。

钱元瓘将她轻轻拥住，郑重道：“绝非取笑。昔日唐太宗有房谋杜断，助他定天下、安社稷。今日我有你，足矣。”

短短数日，杭州城里、两浙各地，便悄然兴起一阵流言。

百姓都听说了，吴越主帅钱元瓘一心为民，要轻兵减赋，与民休息，把好日子还给百姓。可那帮宗室诸王却百般阻挠，拒不遵行。

话越传越细。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人人都在议论。有的骂诸王心黑，只顾自家权势，不管百姓死活，有的夸主帅仁德，是真替吴越百姓着想。

流言一落地，民心跟着就起来了。舆论越滚越大。

钱元璙、钱元球、钱元珦这几个的宗室，顿时被架在了火上。

转瞬岁至腊月，年终述职之期如约而至。散驻两浙十四州的各镇将领、州县长官，依制奉旨返回杭州，汇报全年军政民政。

一众归京宗室里，钱元玑身份最为特殊。他是武肃王钱镠第二子，生母为庆安夫人胡氏，也是此刻钱氏在世皇子中年岁最长、宗谱资历最深的一人，手握宁国军节度兵权，军中辈分极重。

细说起来，与一众锐意进取、争权立业的兄弟相比，钱元玑性情最是圆滑通透，半生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他面膛微褐，浓眉沉静，一双黑眸藏而不露，鼻头宽厚，面上常年挂着温和笑意，从不与人结怨，从不轻言是非，更不肯出头担责。

但凡朝堂纷争、权责纠葛落到他身上，他总能轻巧周旋、顺势脱身，不留半点把柄、不沾半分干系，是宗室之中人人心照不宣的“老成人”。

此番自处州归杭，钱元玑一路格外低调。抵达杭州城外，他第一时间传令随行亲兵，尽数驻扎在城外二十里的行云岭，不私携兵马入城，避嫌远疑，而后才孤身返回杭州旧府歇息。

谁知他刚踏入府门，尚未落座洗尘，吴王府的传召宦官便紧随而至。

“王爷传请大人即刻入府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