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铁床炙人三（第1页）

握发殿书房内，烛火静谧，殿内一片沉寂。

钱元瓘端坐案前，静静听罗隐将始末缘由一一禀明，全程一言不发。

他双拳紧握，指骨摩擦出细碎的脆响，满腔怒火尽数压在心底，面上却不见怒色。

一旁侍立的梁浅瞧出钱元瓘已然动怒，连忙上前，奉上一杯清茶。

钱元瓘饮完，缓缓将茶杯放在案上，内心平息了一点，“此事必须严加保密，不许任何人外泄。此人你先带回府中，妥善安置，切勿让人察觉踪迹。”

“臣遵命。”罗隐躬身应下，带着贺源悄然退出殿外。

回府之后，罗隐将贺源安置在自家后院偏房，再三叮嘱他必只能留在府中，绝对不能外出走动。

交代妥当，罗隐正要转身离开，贺源忽然低声问道：“罗大人，王爷这般沉默，是不是打算从轻发落，放过钱刺史了？”

罗隐脚步猛地一顿，伫立良久，才缓缓回身，“朝堂大事，自有全盘考量，终究会妥善处置。”

贺源闻言，淡然一笑，神色坦荡：“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承蒙大人信任，让我前来杭州陈情鸣冤，就算因此丢了性命，也无怨无悔。我只求朝廷能彻底查办此事，将钱元珦调离明州，也算不负明州父老。”

罗隐顿时脸颊发烫。

他一生恃才傲骨，素来直言敢谏，就算是先王钱镠在位，他也敢当面直言利弊、讽谏得失，从未有过半分怯懦。

可此刻面对一个平民的赤诚，他却满心赧然，不敢直面。

罗隐心里清楚，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一桩人命案子。

钱元珦隶属于钱元璙一党，宗室派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吴越新政正推行至关键节点，朝局制衡微妙，他也拿捏不准，钱元瓘是否会为了一桩世家冤案，动宗室亲贵、打乱当下的朝堂格局。

默然许久，罗隐转过头，看着他诚挚答应双眼：“你安心等候。世间公道，终有人会来主持。”

当夜更深露重，整座王府寂静无声。

握发殿内只剩君臣二人，孤烛摇曳，光影沉沉，弥漫着化不开的压抑与沉郁。

钱元瓘面色阴沉，“你核查了明州所有递上来的奏报，当真再没有任何风声传过来？没有其他人上报这件事？”

罗隐躬身垂立，神色肃穆：“再无半点消息。”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钱元瓘眸光愈发冰冷，又追问一句：“黄氏那边，也没有递状上书、半句陈情？”

“没有。”罗隐低声应答。

钱元瓘忽然低声发笑，“好，真好，一个钱元珦，真是做得一手好事。”

“偌大的明州，俨然成了他的私人属地。这般骇人听闻的恶行，全州的官吏、士族，居然没有一个人敢捅到杭州来。”

他指尖缓慢叩着案几，怒到极致反而愈发平静，“从上古三皇五帝至今，数千年间，也只有商纣那般暴君，才用炮烙酷刑。他钱元珦今日，偏要重蹈暴君的覆辙。”

“他全然无惧，不怕史官落笔、千秋定论，不怕后世之人，将我吴越宗室钉在耻辱之上！他当街烧死的，不止一个黄氏子弟，是我钱氏镇守吴越的人心根基！”

“今日他敢肆意屠戮望族、蒙蔽中枢，来日人心散尽、藩镇失控，被架在烈火上煎熬的，就是我们！”

他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锋，“罗隐！”

“臣在！”罗隐应声干脆利落。

“明州是钱元珦经营多年的地盘，党羽众多、根基深厚。你找个合适的由头，把他调回杭州。”

罗隐微微蹙眉，低声请示：“殿下，召回之后，该如何处置？”

这一问，让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钱元瓘双目沉沉，唇线紧抿，默然不语。

罗隐瞬间明白，他不再多问，躬身垂首：“臣，遵旨。”

说完，他轻步退步，默然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