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得落针可闻,窗外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倒衬得御书房里越发压抑。
罗隐与曹弘达肃立阶下,脸色都变了。二人历经宗室纷争见过不少,可谁也没想到,钱元球和钱元珦竟真敢串通谋反。
良久,钱元瓘才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火强压下去,嗓子哑得厉害:“你们且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无人应声。
这种案子,牵的是宗亲骨肉,动的是江山体面。轻了,国法无存;重了,史笔如刀。怎么定,都难。
又僵了半晌,罗隐只得先站出来,躬身道:“王爷,此案既是国事,也是家事。臣斗胆问一句,王爷是想以国法论,还是以家法断?”
这一问,正戳在痛处。
若按国法办,就是铁板钉钉的谋逆重罪。吴越律法写得明白,谋反当诛。可真杀了亲弟弟,手足相残的名声就落下了。哪怕有一千个理由,后世史书上,终究逃不过“刻薄寡恩、残害宗亲”八个字。
闽国、楚国那套骨肉相残的乱象,吴越向来不屑,钱镠开国至今,讲究的就是兄弟同心、家风清正。这个口子一开,根基也就裂了。
若按家法办,归入宗族内争,依家训私下惩戒,倒能保住性命和颜面。可国法尊严就薄了,谋逆大罪轻轻放过,朝野上下怎么看?以后谁还怕这王法?
曹弘达紧跟着上前一步,把更深的一层利害也挑明了:“王爷,若以国法严惩,还得顾及后续朝局。”
如今正是变制革新的关键当口。钱元瓘要开择贤院,广纳吴中文人,重用士族贤才,彻底扭转先王时期武人掌权、宗亲割据的旧局。这本身就是动旧宗族势力的根基。那班人正愁没由头发作。
若此时严办钱元球,以钱元璙为首的一干宗亲旧部,必定借机大做文章,煽风点火,阻挠新政。到那时朝野震荡,非议四起,筹备已久的吏治改革只怕要半道搁置。
曹弘达又说:“王爷当知,宗亲叛离并非没有先例。当年大梁乾化元年,先王三弟钱镖在湖州刺史任上,酒后杀人,又畏罪擅杀督监,叛逃吴国。前车之鉴不远,处置宗室谋逆,最忌草率,必须通盘权衡,拿出个万全之策。”
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钱元瓘站在案后,胸中火烧一般,又不得不一遍遍盘算轻重。一边是国法底线,一边是骨血亲情;一边是朝局安稳,一边是家族声名。桩桩件件,绞在一处。
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满目疲惫。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钱元球终身监禁,永世不得出邸。”
话音落下,连日积压的疲惫、愤懑、失望,一齐涌上来。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