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荒谬的无语感压下去。他活了十六年,头一回对“讲题”这件事产生了近乎虔诚的耐心,并不是因为他多有同学爱,而是眼前这人眼中那赤裸裸的茫然,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不想认输的执拗。
他就不信他讲不明白。
“从头来。”他抽走白漾手里快被抠破的练习册,换上自己的草稿纸,笔尖点了点,“我们画个大的,一步一步来。”
这一次,他每一个概念,都先问白漾:“这个知道吗?”得到迟疑的点头后,再用最直白的比喻解释一遍。每一个受力,都画得极其夸张,箭头粗得像香蕉。
白漾也拿出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专注。
什么面子,什么“白霸王”的威风,此刻都被她对那辆小越野的渴望碾得粉碎。
自习课的灯光惨白,笼罩着教室里稀疏的人影。他们这角落却自成一方焦灼又安静的小天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贺尘压低的、已经讲到有些沙哑的讲解声,以及白漾偶尔恍然大悟的短促音节。
时间悄然流逝。
当白漾终于独立解出一道同类型题目时,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已经响过第二遍了。
“会了?”贺尘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问出今晚第N遍。
白漾盯着自己写出来的步骤,反复看了三遍,终于重重一点头,眼睛亮得惊人:“会了!太感谢你了,你就是我的救世主,你人太好了……”
后面的没再听了,这一声“会了”就足够,几乎让贺尘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发胀的鼻梁,觉得比打完一场高强度篮球赛还累。
但莫名的,看着白漾那副“老子终于征服了这座山”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兴奋劲儿,他嘴角又有点想往上翘。
蠢死了。
白漾也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耐心的跟她说话。
代价是,白漾为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回家后,把相关类型的题目全都翻出来做了一遍,等她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圈上,等上床睡觉之时,已经接近一点。
第二天早上,白漾罕见地踩点冲进教室。她用上了最高规格的遮瑕膏,勉强盖住了眼底的淡青色,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校服拉链拉到顶,试图营造一种“我很精神”的假象。
相比之下,贺尘就诚实多了。不知道他昨晚干什么了,他几乎是飘进教室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倦色浓重,连那头总是带着点随意不羁的黑发都透着一股蔫儿气。他把自己扔进座位,二话不说,手臂一叠,脸一埋,直接进入补眠状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近者必死”的低气压。
白漾瞥了他一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默默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早自习平安无事。下课铃响,教室里重新活泛起来。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阵大大咧咧的招呼声:“尘哥!真转这儿来了?找了你半天!”
一个穿着篮球服、个头壮实的男生笑着挤进来,显然是贺尘在外班的朋友,叫刘谭州。他目标明确,直奔贺尘的座位,眼见贺尘趴着,玩心大起,也没细看,哈哈笑着就张开手臂扑过去,想从后面搂住贺尘的肩膀来个“惊喜”拥抱。
“醒醒嘿!还睡!”
他动作幅度大,力气也不小,扑过来的势头带着风。
贺尘其实在那声招呼时就半醒了,但困意太沉,反应慢了半拍。他只感觉到一股大力从侧后方袭来,肩膀被重重一撞,整个人顿时失衡,连人带椅子猛地朝旁边歪倒!
而他旁边,正是刚刚掏出小镜子偷偷检查遮瑕是否完好的白漾。
一切发生得太快。
白漾只听到一声怪叫,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影朝自己砸来,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