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一中的教学楼在十月的连绵阴雨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灰暗的天幕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也悄然缠绕着苏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她总是低着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草,无声地穿行在走廊之间。
周五下午的物理测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渺的物理一向是弱项。昨晚她熬到凌晨,台灯下反复演算的力学公式,像无数纠缠的绳索,勒得她头痛欲裂。测验开始没多久,胃部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仿佛有把钝刀在里面缓慢地搅动。她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死死抠住桌沿,试图集中精神。
然而,当试卷上出现那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题目时,变故陡生。
“与斜面成θ角的拉力F”——那根虚拟的力线,竟诡异地与父亲那只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手拽着她胳膊的角度重合。刹那间,记忆的闸门被撞开。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声穿透时空,炸响在她耳边:“赔钱货!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考这么点分?”
“嗡——”
苏渺的脑袋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尖锐的耳鸣取代了教室里的沙沙声,眼前黑板上的公式扭曲变形,化作父亲狰狞的脸。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像压了巨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苏渺?你怎么了?”
前排同学的询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紧绷的神经。她猛地尖叫出声,双手胡乱挥舞,仿佛要推开无形的恐怖。她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剧烈喘息,眼神空洞惊恐,嘴里喃喃着:“……不要……爸爸……我错了……”
教室瞬间骚动。班主任王老师匆匆赶来,经验丰富地判断出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发作。她试图联系家长,却发现登记的电话无人接听,连续三次,都是冰冷的忙音。
“让开!”
一声低沉的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陆思恒。
他刚从校外处理完“麻烦”回来,衬衫袖口沾着灰尘,领口歪斜,指节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看到蜷缩在地的苏渺,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慵懒或戾气的眼睛,瞬间被骇人的寒意取代,瞳孔收缩,下颌线绷紧。
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到苏渺身边,蹲下身。没有多余言语,迅速解下校服外套盖在她颤抖的身上,然后打横将她抱起。苏渺轻得像一片羽毛,这让他心头狠狠一揪,臂弯里那具身体的冰冷与轻盈,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他的神经。
“陆思恒,等救护车!”王老师担忧地喊。
“等不及。”陆思恒声音沙哑,抱着她大步冲向雨幕。雨水打湿了他的手臂,他却浑然不觉。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此刻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焦躁与慌乱,脚步急促而坚定。
他没有去校医院——那里人多眼杂,流程繁琐。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抱着苏渺冲向离学校最近的一家私人诊所——那是奶奶生前带他来过的地方,偏僻、安静,医生可靠。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身上。陆思恒的白衬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紧绷的线条。他抱着苏渺的手臂肌肉紧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渺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却能感觉到那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这心跳像暗夜中的灯塔,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锚点。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觅庇护的幼鸟。
“坚持住,苏渺……”他低声喃喃,声音在雨中几乎被吞没,“别睡,求你……”
他从未如此害怕。奶奶去世后,他以为自己早已封闭了心门,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容。可怀中这个瘦弱的生命,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怕她消失,怕她沉沦,怕自己来不及抓住她。
终于,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私人诊所出现在眼前。陆思恒几乎是撞开了门。
“医生!快!她晕倒了,高烧,受了强烈刺激!”他将苏渺轻轻放在诊疗床上,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和蔼女人,动作利落。她立刻上前检查,解开苏渺的衣领时,目光骤然一凝——锁骨下方和手臂内侧,新旧交错的淤青与淡褐色疤痕纵横交错,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紫红。
这些伤痕,绝不是摔跤或磕碰能造成的。
李医生抬头看向陆思恒,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无声的询问。
陆思恒读懂了她的眼神。他没有回避,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诊所冰冷的墙壁上。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