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阿姨进院便步履不停,分装年货、摆盘干果、打理晚宴,穿梭忙碌,眉眼藏不住真切笑意。她时常与老爷子闲谈,说起远在异乡求学的儿子,今年终将归宅过年。
沉寂多时的老宅,终于盼来满堂烟火、人声鼎沸。
夜色彻底沉落,老宅摆上了除夕前的迎春家宴,是年前一场温热的预热小宴,不似除夕正席那般隆重盛大,却满是辞旧迎新的松弛暖意。
红木饭厅暖意融融,暗红织锦桌布衬得一室温婉柔和。
餐桌正中,黄铜暖锅咕嘟冒泡,白雾袅袅散开,裹挟着满室鲜香。菜品皆是家常年味菜式,是老宅年前惯例的备岁吃食:晾晒到位的腊味合蒸油亮入味,文火慢炖的红烧狮子头软糯醇香,一盘清蒸鳊鱼规整摆盘,提前备下年年有余的新年期许;软糯清甜的八宝饭、金黄酥脆的炸春卷、清爽解腻的白灼时蔬错落摆放,搭配卤牛肉、盐水鸭两道家常冷盘,荤素相宜,丰盛却不铺张。
青瓷餐具规整雅致,果盘堆满砂糖橘、冬枣与柿饼,甜香四溢。老爷子端坐主位,眉眼松弛温和,褪去了平日的严肃刻板。
席间笑语温煦,暖意绵长。夏阿姨热情布菜,细细说着江城年前的备岁民俗:年前扫尘、贴新联、挂吉饰、备年货、净屋迎福,一桩桩皆是当地人辞旧迎新的惯例,是沉淀多年的市井年味。
安栀安静聆听,默默记着这些陌生又鲜活的年俗,望着餐桌上提前备好的吉祥菜式,悄然读懂藏在烟火饭菜里的新年期许,眼底满是新鲜与动容。
陈寻依旧寡言,安静进食,默然听着席间闲谈。
林砚深偶尔应答老爷子的家常问询,语气温和有度,褪去职场所有凛冽锋芒。
暖锅蒸腾的白雾温柔弥散,揉碎了众人眉眼,将老宅经年的清冷,尽数揉成人间温柔烟火。
备岁小宴落幕,碗筷尽数撤下,桌面换上清甜的糖果、炒货与蜜饯,年味细碎绵长,漫满厅堂。
客厅之内,老爷子慢品热茶,静静听着夏阿姨絮叨集市的热闹、年货的丰盛,以及盼子归家的心意,岁月安然,烟火绵长。
林砚深起身离席,安栀穿过回廊时,走廊尽头的窗户亮着灯。她知道那是林砚深的房间。
庭院晚风微凉,老梅枝桠疏朗,零星花苞缀于枝头,静待新春绽放。
陈寻独自立在梅树下,双手揣入衣兜,抬眸凝望沉沉夜空,久久不动。满堂喧嚣烟火,似与他隔了一层清冷壁垒,自成一方孤寂天地。
青石地面传来轻浅脚步声,悄然打破庭院寂静。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陈寻听见了,但他没有立刻回头。等她走近了,他才慢慢转过身。
安栀捧着一杯温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轻声开口:“在看什么?”
廊下柔暖灯光尽数落于少女眉眼,明媚鲜活,带着一身市井烟火的温柔,让他刹那晃神。
安栀未曾察觉他片刻的失神,自顾自眉眼飞扬,轻快诉说着白日的新鲜趣事:滚烫香甜的糖炒栗子、琳琅别致的新春窗花、人声鼎沸的热闹市集,还有那些让她爱不释手的红绒挂饰,字字句句,皆是初见年味的欢喜。
陈寻静静伫立,默然倾听,目光轻轻落在她鲜活的侧脸上,将所有细碎欢喜尽数收纳眼底。
夜深了。安栀回到房间,陈寻又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冬夜漫长,晚风温柔。
老宅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沉入睡梦。
林砚深起身走到窗边,顺手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卷着梅枝的气息涌进来,清冽中带着一点极淡的香。
就在他推开窗的那一刻,庭院里那棵老梅,在无人看见的夜色中,悄悄鼓起了第一颗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