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青石地面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一尺远,她盯着它停住,才转身快步跑回前厅厨房,帮着夏阿姨揉面煮汤圆,指尖沾上面粉,眉眼依旧温和明亮。
院里,梅花开得安静。
大年初一的老宅,自清晨起便宾客络绎不绝。
作为江城底蕴深厚的世家,拜年的车流顺着巷口一路排开,轿车一辆辆缓缓驶入院落侧门。前院人声滚滚,一句句“新年好”的贺岁寒暄此起彼伏。
安栀从前院回廊路过几回,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砚深。
往日共处,皆是宅内家人之间,卸下外界铠甲,温和松弛。而此刻站在前院的他,完全属于成年人的世俗世界。
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大衣,站姿端方。面对年长一辈的商界前辈,他微微躬身,开口亦是一句“新年好”,语气温和谦卑,倾听的时候会微微垂眼;遇上同辈合作伙伴,谈笑有度,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套节奏。不少访客年岁长于他,也有人比他更为年轻,不论身份高低,来人看向他的眼神,皆是恭敬,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忌惮与信服。很多时候不需要高声言语,仅仅一个手势、一道沉静的目光,场面便稳稳落在他的掌控之中。进退、取舍、寒暄、送别,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露半分破绽。
喧嚣的前院是成人的人情场,后院却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安栀和陈寻各自搬了书桌,靠窗相对而坐,安静刷题自习。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落,落在纸面、笔尖,一室静谧,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将前厅此起彼伏的新年问候,远远隔在院墙之外。
刷题间隙,安栀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视线扫过二楼排布整齐的房间。整层房间大多房门敞开、通透明亮,唯独最靠南的那一间,门窗紧闭。
她看了许久,随口出声,语气纯粹只是好奇:“二楼朝南那间房,每天都关着,从来没人住吗?是谁的房间啊?”
话音落下,对面笔尖的沙沙声骤停。
陈寻垂眸看着纸面,指尖轻轻捏住笔杆,指腹微微收紧,力道悄无声息加重。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一室寂静,沉默漫延开来。
良久,他才抬眸,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落寞:“是我母亲的房间。”
安栀微怔。
她从未听过陈寻提起家人,更不曾听闻他母亲的消息。少年素来沉静寡言,性情清冷,周身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这一刻她心底漫开一点柔软的念想,她想要多知道一点关于那位早逝的女士,也想借此触摸到属于自己母亲的旧时光。
空气微微发沉。
安栀连忙放软语气,想要冲淡这份压抑的氛围,她弯起眉眼,笑得坦然轻快,刻意带起几分玩笑意味:“那我知道啦。我妈妈和你妈妈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以前还开玩笑,说要是以后生了一儿一女,就让我们结婚呢。”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笑出了声,语气坦荡无邪,只当是上一辈随口的童趣戏言。
可抬眼时,她却发现陈寻丝毫没有诧异。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笑脸,眼底情绪沉沉,无波澜、无讶异,仿佛早已听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安栀的笑声慢慢收住,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疑惑:“你早就知道了?”
陈寻轻轻点头,动作极轻。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追问,语气纯粹只是好奇。
“你来之前。”陈寻声线很淡,一字一句清晰作答,“外公告诉我的,第一次见面那天。”
原来初见那日,他便带着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旧缘站在她面前。
安栀愣了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的纸边,轻声问:“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寻沉默得更久。
他垂眸静坐,指尖抵在空白的题面上,迟迟没有动作。周身的清冷落寞愈发浓重,将整个人裹进无声的情绪里。
他没有回答。复又抬头,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他忽然起身,椅脚轻轻蹭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安栀抬眸,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依旧坐在原位,眼底带着几分迷茫。见她未动,陈寻脚步微顿,转身低头看她,眼神安静又执拗。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