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没笑,但也没躲。他“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平时一样,又像比平时多看了半秒。
那是安栀最后一次在那个路口看见他。
星期二早上,安栀和郭阳在林荫道汇合。
郭阳皱着眉说:“他昨晚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今天直接去学校。”他顿了半秒,才补了一句:“你……收到了吗?”
安栀垂眸,轻轻摇了摇头。她昨晚发的那条信息,一直到今天早上出门前,也没有收到回复。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发的。“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那是陈寻第一次没有在树下等他们。
变化,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天光透亮,薄雾散尽,整栋教学楼早已浸在整齐的早读声里。全班座位尽数坐满,唯有安栀身侧的课桌空空荡荡。
顾小文抱着作业本从后门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讲台上,又飞快扫向教室最后排。扫过陈寻空荡荡的座位时,她脚下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转开脸,把本子放在了讲台边。
安栀托着腮,正好瞥见。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安栀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顾小文转身时,她的眼睛又往那个空座位偏了一下。
像在找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安栀说不清那种感觉。顾小文和陈寻,平时连话都不说。可顾小文看那个空位置的眼神,让安栀觉得,她好像知道什么。
预备铃声骤然炸响,尖锐清亮,穿透整层楼道,走廊随即传来急促却压得极低的脚步声。
陈寻踩着最后一秒铃音踏进教室。
他头颅垂得很低,额前碎发盖住眉眼,脊背绷得笔直僵硬,双肩紧紧收紧。没有如常扫视教室,径直快步落座,放书包、掏课本的动作轻得反常,刻意压尽了所有声响。落座瞬间,他手腕微转,整个人彻底侧向窗台,后背严严实实地对着安栀的方向。
安栀翻书的手指骤然一顿。周遭读书声浩荡,所有人都埋首书页,她攥了攥手里的课本,压下心底突兀的怪异感,低头跟上背诵节奏,目光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紧绷冷硬的背影。
一整个早读,身旁再无半点细碎动静,往日偶尔低声提点字句、核对段落的温热默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喧腾四起。桌椅挪动、说笑打闹的声音填满每个角落,周遭越是热闹,陈寻周身的清冷就越是突兀。
安栀微微倾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袖口的布料,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刚触到布料,陈寻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挪,往窗台方向错开半寸。
安栀僵在半空的指尖缓缓收回,原本想要开口的话语悄然咽了回去。
星期三上午的数学课课间,周遭人声嘈杂。安栀抱着作业本走过来。她以为陈寻会像从前一样,把本子接过去。但陈寻在她离课桌还有一步时,突然站起来。
他起身的幅度很大,桌角的水瓶被带倒,“砰”地砸在地上。水从瓶口漫出来,在地上晕开一片。
陈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他的视线在那一摊水上停了一秒,然后跨了过去,径直走出了教室。他从安栀身边走过的时候,手肘差一点擦过她的校服袖子。
安栀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抱着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望着他孤直的背影,心底那点异样愈发清晰。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过去,想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栀走近的时候,陈寻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边。他的背挺得很直,和刚才在教室里那种“躲开”的姿态不一样。
安栀第一反应是:他在等什么人。
陈寻指尖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节泛白,力道重得瓶身都变了形。下一瞬,他抬手,径直将完好的水瓶扔进身侧的垃圾桶,瓶身撞击桶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随即抬眼,视线穿透走廊栏杆,直直落向空旷的校门口。
校门口空空荡荡,春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无。
安栀停在原地,莫名的凉意轻轻蹭过后背。她看不懂他凝望的空白,更看不懂这份无由的荒芜与紧绷。
身后忽然传来同学的招呼声,有人伸手拍她肩膀,询问一道数学大题的解法。前排组长开始抽查英语背诵,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敲击声、众人的齐读声层层叠叠涌来。
她愣怔的片刻,很快被周遭的喧闹覆盖,只能压下心底那丝诡异的凉意,转身应答同学的问题。
安栀回到座位时,那摊水还在。没有被拖掉,也没有人绕开,已经被来往的脚步踩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