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时间与情绪,一股脑地全部砸进了和陆则衍相关的商业综合体项目里。
她刻意将每日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连喘息的间隙都不肯留给自己。项目图纸从初稿到优化稿,再到细节微调稿,改了一版又一版,桌面上堆叠的打印稿渐渐堆成了小小的山丘,每一张纸上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与修改痕迹。她给自己定下了最严苛的准则:能线上文字沟通的工作,绝对不发起语音或视频;能让部门同事代为转达的意见,绝对不亲自与陆则衍对接;能避开的碰面机会,拼尽全力也要绕得远远的。
苏晚把“避嫌”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做到了极致,也做到了近乎自虐的地步。她太清楚陆则衍对她的影响力,那是深埋在岁月里、刻在骨血中的执念,是三年前戛然而止的心动,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封存、却始终无法彻底抹去的过往。她不敢靠近,不敢对视,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思绪有半分停留,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冲破自己亲手筑起的层层心防,让早已尘埃落定的过去,再次翻涌成席卷一切的风浪。
可陆则衍像是算准了她所有的逃避心思,偏偏不遂她的愿,步步紧逼,不肯给她一丝一毫退缩的余地。
这座城市的冬日白昼本就短暂,下午六点刚过,夕阳便沉落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后,将天际染成一片浅淡的橘红。办公区里陆续响起收拾东西的声响,同事们互相道别,说着明天见,空气中弥漫着即将下班的轻松与惬意。苏晚埋首在电脑屏幕前,指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假装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想尽快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彻底逃离这个随时可能与陆则衍产生交集的环境。
就在她盯着图纸上的线条微微出神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是极简的浅灰色背景,没有风景,没有人物,只有利落的质感,像极了它的主人。备注栏里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笔锋清隽,带着独一份的辨识度:陆则衍。
苏晚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瞬间僵住,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两个字上,足足看了半分钟之久。她的指尖悬在漆黑的屏幕上方,微微颤抖,迟迟不敢落下,更不敢点击那个代表着“通过”的绿色按钮。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通过这个好友申请,她这几天所有的逃避、所有的刻意疏远、所有筑起的防线,都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她和陆则衍之间本就微妙得一触即破的关系,会彻底脱离她的掌控,朝着她无法预知、也不敢面对的方向失控而去。
三年前的离别太疼,疼到她花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才勉强结痂,她不敢再赌,也赌不起。
可苏晚的犹豫还没持续十秒,桌上的办公电话便骤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部门经理张经理。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经理急促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语气,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苏晚!你快看看微信,陆总特意点名要加你的微信沟通项目细节,对方是咱们最重要的合作方,态度千万要恭敬,你赶紧通过一下,可不能怠慢了陆总,耽误了项目进度谁都担待不起!”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直白又强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拒绝或是逃避的理由。这是工作,是她身为设计师必须履行的职责,她不能用私人情绪对抗公事,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整个部门乃至整个公司的合作项目。
苏晚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指尖带着一丝决绝,轻轻一点,按下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在通过的同一瞬间,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不过两秒,一张清晰的图纸截图便发了过来。陆则衍用红色的圈线精准地标出了五六处细节,每一处的修改意见都写得清清楚楚,文字简洁,语气冷淡又专业,不带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却苛刻得近乎刁难:“这几处结构设计不符合甲方要求,也违背了项目整体规划理念,今晚重新修改完善,十二点前发我终审。”
苏晚盯着屏幕上那几条近乎吹毛求疵的修改要求,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这些细节本就是前期沟通时确认过的方案,如今他轻飘飘一句“不符合要求”,便要她推翻重来,分明是算准了她会避嫌,算准了她不敢反抗,用工作的名义,强行将她绑在这个项目上,强行制造与她产生交集的机会。
苏晚攥紧了鼠标,指节微微泛白,良久,才压下心头所有的情绪,指尖在键盘上缓缓敲下回复,语气恭敬而疏离:“好的陆总,我会按照要求修改,尽快发给您。”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全部的克制。
放下手机,苏晚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留在了空无一人的公司加班。她没有任何选择,这是她的工作,也是陆则衍扔给她的、不得不接的“枷锁”。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一点点笼罩住整座喧嚣的城市。写字楼外的车水马龙渐渐稀疏,霓虹灯光次第亮起,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斑斓又迷离的光影。办公区里的人陆续走光,此起彼伏的交谈声、键盘声、打印机运作声彻底消失,只剩下苏晚工位上的一盏白色台灯,散发着柔和却孤单的光线,照亮了她面前的图纸与电脑屏幕。
安静到极致的空间里,只有她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急促,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来回回荡。窗外的霓虹闪烁,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心底的荒芜,反而将她坐在电脑前的身影,映衬得愈发单薄、落寞,像一叶漂泊在深夜里的孤舟。
苏晚不知道自己改了多久,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七点、八点,跳到了十点、十一点,眼睛盯得发酸发涩,颈椎也传来一阵阵僵硬的痛感。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桌角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就在她低头专注地调整图纸上的最后一处参数时,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苏晚以为是夜间巡逻的保安,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声音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与疲惫:“您好,我这边还有一点工作没处理完,再忙一会儿就走,不会耽误您锁门的。”
意料中的回应没有传来。
门口一片安静,只有那阵脚步声,没有离开,反而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她的办公桌旁。
紧接着,一股清冽干净、带着淡淡暖意的雪松气息,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包裹住了她周身的每一寸空气。那是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味道,是三年来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闻到的气息,熟悉到让她心脏骤然骤停。
苏晚敲击键盘的指尖猛地一顿,按键声戛然而止,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浑身僵硬,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陆则衍就站在她的身侧,不过半步之遥。
他深色的羊毛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肩头沾着些许室外的寒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匆匆赶来,连片刻的停歇都没有。他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的图纸,眉头微蹙,语气低沉而直接,带着一贯的强势与专业:“这里的受力点计算错误,这么改,还是不对。”
他的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轻轻拨动,便震得苏晚心底发颤。
苏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拼命想要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声音紧绷而疏离:“谢谢陆总提醒,我再重新调整一下就好,不劳您费心,也耽误您的时间了。”
她的逃避太过明显,明显到连傻子都能看出来。
陆则衍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昏暗的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红血丝,看到她苍白的唇色,看到她桌角空空如也、连一口热水都没有的水杯。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褪去了所有的工作式冷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与心疼,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加班到这个点,晚饭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