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是提前一周定下来的。
考古所的项目正式收尾,成果报告通过了验收,导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请大家吃顿饭,地点定在市区一家粤菜馆。群里回了一连串的“收到”和表情包,温知禾发了一个“收到”就退出来了。
出发那天下午,温知禾在房间里换衣服。她对着衣柜看了一会儿,最后翻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出来,长度刚好盖住腰线。内搭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得很高。下身是浅色宽松牛仔裤。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拉开抽屉,然后把项链拿了出来,扣上了锁扣。冰凉的宝石落在锁骨中间的时候,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一点重量压出了一个小坑,还没有完全适应,她想了想,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正好遮住项链的位置,然后出门了。
温知逸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屏幕上:“出去?”
“嗯导师请吃饭。”
“哦,那需不需要我来接你。”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温知禾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说了句不用就出门了。
餐厅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温知禾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在暖黄色灯光下衬得她肤色很干净。师姐坐在她旁边,寒暄了几句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锁骨,然后停住了。高领毛衣的边缘,露出一截细长的银色链子,链子下方隐隐透出一抹深红色的光,不明显,但暖光正照在那一小片区域,在最不设防的一瞬间被人看到了。
师姐把茶壶放下,盯着看了一会儿:“知禾,你这条项链……新买的?”
温知禾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宝石边缘:“是我的…朋友送我的。”
师姐又看了一眼,往她这边凑了凑:“可以让我看一下吗。”温知禾侧了一下身,链子从高领毛衣边缘滑出来半截,宝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浓正的深红色。师姐直起身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你这个石头,应该是鸽血红吧,莫桑比克产的。市面上很少见,不过这个品质……得要十几万吧。”
温知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锁骨上的这颗宝石回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师姐笑了笑:“我姑姑是做珠宝鉴定的,耳濡目染而已。”她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对你挺上心的,送这个级别的红宝石,应该不是普通的朋友吧。”
温知禾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锁骨上那枚石头贴着她的皮肤,凉意已经退了大半。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温知禾走在人群后面,风从走廊尽头灌了进来,她没有缩脖子,也没有再去遮那条项链。
回到基地的时候,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温知禾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锁骨上那颗宝石,灯光落在表面,她忽然想起来了师姐说的那句十六万。又想起之前哥哥把那套房子的钥匙递给她,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板是新的,墙是白的,窗帘是浅灰色的,总之什么东西都是新的。她当时就这样站在那里,只觉得这套房子太大了,大到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物件。她后来没怎么去住过,哥哥问她为什么不搬过去,她说住宿舍比较方便,其实是那个词她有点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有些不配。那套房子是哥哥打了多少场比赛、攒了多少奖金才买下来的,她什么都没做,就这样住了进去。现在她脖子上挂的这条链子也是。十几万,可能他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住在破旧的居民楼里。门口走廊那盏灯坏了有一阵子了,灯丝烧断之后就没有再换新的,她每次经过走廊末尾时仍会不自觉看一眼那个位置,像一个身体记忆还没跟上现实,总觉得它还在亮着。她没有因为灯坏了而特别在意什么,只是习惯了在灰暗的光线里走完那几步路。直到那天她给哥哥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他吃饭了没有。他那边声音很嘈杂,她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哥哥”就安静了,他说吃了。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就静静的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路灯的光从外面照了进来,她就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并没有走进去,但也没有退开。她抬头看着远处那些高大的房子里一格一格亮着的暖黄色灯光,像别人能拥有的东西正在一格格被点亮,而她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它们。她那时候不懂这个是什么感觉,但那个晚上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现在她好像有些懂了,是酸涩感。
现在她坐在基地客厅的沙发上,锁骨上那颗宝石贴着皮肤,十几万,她什么都没做,他就刷卡买了下来,或许像在超市买一瓶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个客厅里,为什么要想这些,然后脖子上为什么还挂着她现在根本拿不出钱买的项链。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那条项链,多少钱买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等了一会儿那边才回过来。
“怎么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又回了一句:“师姐今晚看到了,她说这个品质要十几万左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来:“嗯,差不多。”
温知禾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然后她又翻过来回道:“十几万,你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项链送给我?”
他回:“当时没想这么多。”
她看着他的回复,觉得它短得像一个句号。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看到它的时候觉得像红豆,然后想到你了,想送你,然后我就买了。”
温知禾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可是它真的太贵了。”
他回:“是你戴着,就不贵,你喜欢它就值得。”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视线落在了天花板上。灯没有开全,暗处比亮处多。她抬手碰了一下锁骨上那颗宝石,这一次没有缩回来。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我是觉得我不太习惯这种。”
“哪种?”
“被送这么贵的东西。”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来:“可我第一次想送你东西的时候,想的不是它多少钱。是它像红豆,想让你戴着,而且我就觉得你值得被送这么贵的东西。”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戴着它,不用觉得要还什么,也不用觉得带着很不习惯,你值得。”
温知禾看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上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深红色。但她没有摘下来,也没有再去碰它,就让它继续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枚正在被体温慢慢焐热的、不会再被摘下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