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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七回 梦幻泡影俱往矣 恩怨情仇终成空(第1页)

师父摇头道:“正因此层身份,他更是不敢轻易调动牙兵。那时范氏家仆亦有百余人,全城暗中查得半日,无人见着她二人形迹。”我暗中思忖,莫非救人之人便是伯父?若是如此大功,为何族谱不载?这救驾的右使必非伯父。

师父又道:“未时方过,城中长春药铺少东来报说买了治哮喘用的青龙汤,不知是否送来此间。总管心中烦乱,欲叫人轰了他出去。我温言安慰,说此间并无人患哮喘之疾,问他为何来此。他说早里有僧人请了父亲去看病,午时僧人执了父亲药箱来配药。内有一串佛珠,上镌刻了阔阔真公主名讳。只道父亲去与皇家看病,是以将药送来。”我心想舅父于葛岭曾问起老王一贴为伯父治病一事,那少东必是如今长春药铺的王一贴了。接口道:“那时伯父不过二十二岁,武功已臻精深,如何会有哮喘之症?”

师父叹道:“孩子,你心中焦躁疑虑,句句要与为师对质。你且听我说完。”我闻得此言,原本又待说话,强自捺住心思。师父点头道:

“我知道察必皇后有气喘之症,与总管说了,他精神一振,追问王家少东,这僧人系何处来的。王家少东只记得僧人衣着茶色,面相陌生。那时杭州地面唯有灵隐、净慈与六和三寺是禅宗一系,衣色如此。灵隐在杭州城中,净慈是我挂单所在,皆无犯哮喘的病人。唯有杨琏真迦所掌的六和寺不知确实。”

“当下总管唤来诸司官长商议,说到杨琏真迦权份甚高,多有不遵法例。他武功深湛,六和塔又近江边埠头,若是打草惊蛇,后果堪虞。商量少时,总管安排三百马步牙军与我一道前往月轮山。”

我听到此处,不以为然,合掌胸前,也不待师父点头,便道:“杨琏真迦武功虽高,但若伯父与师父同去,尽可应付。”心想海上劫囚之时,伯父武功几已不在师父之下,纵使无有文小姐与郭杨二位前辈助力,他与师父联手足可胜得杨僧。

师父点头道:“你原说的是,只是我率兵前往月轮山之时,范氏族中无人知晓元帅独子下落。”我闻言一惊,师父所说时间与海上劫囚已差了三年有余,如何伯父尚未归家?却听得师父又道:

“军马到得月轮山下,我嘱托牙兵百户将各处要道尽着人把守,只身上山。方过得千秋林,已望见寺门大开。杨琏真迦的侍从弟子在门前设了桌椅奉上香茶,却未见着他身影。待得茶过二巡,方才延请我到大雄宝殿。杨琏真迦着了紫金袈裟,背向如来,坐在殿中。见我到来,并不起身,笑道:‘贤弟远道而来,愚兄有失迎讶。’我合什施礼道:‘听闻师兄新患哮喘,特来问讯平安。’”

“杨琏真迦闻言皱眉,随即省悟,冷笑道“王一贴这老儿胆子恁大,竟敢泄漏佛爷机密。”从袖中取出一块黄缎,道:“喀列巴,你还不跪下接旨么?”我摇头道:“方外之人,唯礼世尊。”

“杨琏真迦见我迟疑,笑道:‘唯礼世尊?喀列巴,忽必烈授你少林方丈名衔时,你不也叩头么?”展开那黄缎念道:‘杨琏真珈为祸江南,盗掘宋陵,违悖圣谟。又兼勾连叛王昔里吉,意图篡逆,罪在不赦。敕命大元少林方丈渡苦,接替杨琏真珈,为江南释道总都统。缉拿妖僧,送刑部勘问……’念毕仰天大笑,道:‘忽必烈这昏君,竟想谋害佛爷?若非道友报讯,竟不着了这班鞑子的道儿?”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方才明白杨僧之所以不见史录。那宋室南来,皇陵多在杭州城郊,我率牙兵巡检城外道路时,多曾见着残破陵墓,当时只道是流贼盗掘,原来是此缘故。杨僧所说“道友”,想必便是百损道人,他受挫于伯父与文小姐联手,衔恨报复,借杨僧之手祸害我范氏一门。

“他这般说来,我心中已然明白杨琏真迦得知谋逆事发,意图劫持皇后公主威胁朝廷,问道:‘二位贵人现在何处?’杨琏真迦冷笑一声,拍掌两下,数个手下从殿后推搡了一名老年妇人与一个五六岁大女童出来,正是察必皇后与阔阔真。二人倒在地下,阔阔真未受绑缚,将皇后扶正身子。皇后双目紧合,昏迷不醒,似是中了迷药。”

我听师父说到察必殿下中了迷药,忽地想到葛岭刺驾之事,逆贼亦是在酒中预先下药迷倒怯薛,合掌道:“寺门前所奉香茶,只怕其中有蹊跷。”

师父点头道:“杨琏真迦狞笑道:‘喀列巴,你今日来此胜地,你我兄弟便取了这二人合参大圆满禅法。也表了你入伙的心意。’污言秽语,不一而足。那时我不欲多说,徒增口舌业障,上前要解开察必皇后身上绳索。阔阔真不知我来意,张开双手,挡在祖母身前。我轻声宽解道:‘小公主莫要担心……’身后掌风及体,知是杨琏真迦偷袭。我反手一掌挥出,顿觉内息滞碍,九重般若功竟施展不出。后力不继,杨琏真迦拳锋已触及我掌缘,两力相交,我连退五六步,拧身卸去拳劲,背心已撞中殿左大柱,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心想,师父一向修习勤勉,杨僧已料到未必敌得过师父,是以安排下毒茶奸计。葛岭刺驾时,敌人虽只在蜜酒中下药,已然迷倒怯薛与众武将,情势极是危急。若是敌人多安排一二好手,一众君臣必然无幸。想来那时刺客主谋庙算并未虑及我与方琇。

师父道:“杨琏真迦见胜算已稳,笑道:‘喀列巴,你若是要教化江南,只怕功夫尚有不足。’我气血翻涌,要调匀内息时,只觉得耳鸣嗡嗡。四经八脉真力竟全然涣散,无从凝聚。当下强作镇定,道:‘佛曰: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救苦渡难与武功何干?’阔阔真哭道:‘师父,打这恶和尚。’我待要叫阔阔真快逃,心中一急,内息错乱,竟喊不出声来。杨琏真迦笑道:‘洒家且看你如何大慈大悲法。’大步跨前,伸出大手要捉拿阔阔真。阔阔真啊的一声,待要躲开,被他大手印掌风笼罩,一跤跌倒在地下,动弹不得。杨琏真迦面上满堆笑容,道:‘小公主莫要怕,与本座同修这欢喜禅,乃是你前生积来的善缘。’转头哮吼支使党羽:‘快去备了香汤,莫耽搁了佛爷修行。’”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虽知他三人必然化险为夷,心中仍是有几分不明,想到莫非伯父那时来了么。眼望师父,听他说下去:

“那时我中那迷药已深,神智虽是清楚,内息无处凝聚,全凭意志强抵。忽听得阔阔真叫道:‘大哥哥,打他!’”

“双臂上重负忽地卸去,我却几乎站立不稳,一口鲜血喷出,强自站定,咽下嘴里的淤血,一时只觉头晕目眩,抬眼看时,模糊间两条人影斗在一处,知是有人来阻拦,心中一松,全身顿时出了一层虚汗,我心知这是脱力之象,缓缓坐下调息。

一只小手握着一方素帕擦去我额上汗滴嘴角血迹,我知这必是阔阔真,竭力转头微笑示谢。眼见她左手中持着一柄木棰,那是敲打木鱼所用,眼瞧相斗的二人,跃跃欲试。我拉住她手腕,取出怀中珠串给她戴上。阔阔真喜道:“师父看见这珠串了。”我点头轻声道:‘聪明孩子,你且莫上前。’

她毕生不识武术,那时不识得厉害,全仗一点仁善之心。”师父说罢望向我,褪下腕上松玉珠串,放在案头。

我拾起珠串,十八粒珠子上镌着“大元卜鲁罕信女阔阔真谨祝渡苦大师康健”。前面十个字虽苍劲有力经岁月销磨几已不见,后八字笔迹纤细,当为女子后来补刻,亦已磨损多半。心想母亲旭珍公主在广州嫁与父帅,归杭时不幸难产而逝,与阔阔真怎会有关联?

听得师父又道:“阔阔真一双大眼睛眨得两下,点头称是。我又转头看皇后时,她斜跪在蒲团之上,胸口微微起伏,只是中了迷药,性命并无大碍,待要过去扶起皇后,身子一晃,竟是站立不稳,只觉得双腿竟无知觉。及见阔阔真又过去照料皇后,略放下心来,转过头看二人对战。”

我心想伯父四年前单搦百损与师父皆落在下风,虽又经数年修炼,毕竟年轻,不知如何胜得杨僧。

师父道:“这人身手轻灵,一身白绸衣袍,面上蒙了一块白布。他身法极是迅捷,杨琏真珈虽是猝不及防,但毕竟年富力强功力精湛,门户守得极是坚稳。狂风骤雨亦是不能透过。两人转瞬交手三十余招,拳掌生风,却未相接。那蒙面人右手衣袖缺了半截,想来不是杨琏真迦所为,是他临时扯下蒙面的。又见着杨琏真迦左颊到后脑上几条灰色指痕,明白那蒙面人适才躲在梁上,手指沾着积尘,方才偷袭杨琏真迦时沾在他后颈上。他本可重伤杨琏真迦,却手下留情,必是稳操胜券,心情略略放松。”

我心想,伯父必是得了那郭杨二人指点,武功大进,二次救驾之时已在苦师父与杨琏真迦之上。但心中疑惑更深,以他这般修为,内外兼修,又怎能身染隐疾?听得师父续道:

“战到五十招上下时,杨琏真迦猛喝一声,双掌一左一右,横划交错而出。那蒙面人一跃而起,身后的幕帷为掌风激荡,哧勒裂成两段。那蒙面人笑道:‘妙哉妙哉,想来这便是火焰刀了。和尚,这般使法可地道么?’他身手灵敏非常,杨琏真迦招式虽凶悍,不及他矫捷。这一着杀手不能伤他丝毫,不在我意料之外。偏偏这话问向我,实是奇异。”

“若是另有中原武学高手在侧,这一问未必能答得上来。杨琏真迦这掌法原是藏传武学的火焰刀掌法,我在布达拉宫修行之时,业师野牧上人是金轮国师的师弟,他即擅长此功。但杨琏真迦出手犀利兼有浑厚,那是须弥山掌的威猛劲力。杨琏真迦四年前南下时,途中拜访少林,借读经之名,抄得数本少林绝技,须弥掌即在其中,这门绝技与他本身武功功理相通,数年来精习这佛门绝学,用功不浅。这蒙面人百忙之中问我这话,显是识得我来历。我一边运气逼出迷药,打通经脉,一边暗想此人来历。”

我听师父那时揣测伯父来历,心中一动:那刺驾的黑痣壮汉所修的龙爪手,或便自杨僧抄习的少林秘籍而来。又想昨日演礼场混战之中,明教中武功胜得这黑痣壮汉者不过数人而已,却未曾见着他。明教前后两筹人马,兵刃均不喂毒,与刺驾众人大有不同。心中层层疑虑,纷乱不已。

忽见着环廊另一侧身影一闪,正是红姑,她怀中似是抱着我的紫罗官袍,见我望她,躬身一礼,转身已翻出窗外。本想起身阻止,但苦师父正在叙说,不便打断,心想且容红姑去救得杨箫,也算全得朋友之谊。

“眼见火焰刀无功,杨琏真迦沉声喝道:‘再试试本座须弥掌法,妙是不妙。’话音未落,又是两掌劈出,那蒙面人叫道:‘试便如何?’避过第一掌,右手硬接了第二掌,一声闷响,杨琏真迦身子一幌,那蒙面人退了两三步。两人内力显有差别。杨琏真迦抢上两步,左手一翻又要发掌。我原心中对杨琏真迦不以为然,只觉他贪习武学,误入外道。见了他这一掌亦是暗自佩服。须弥掌法蓄积发力耗功甚巨,临阵对敌时,若是一击不能奏功便落了下风,少林众僧中修习此功的不多,正是因此。”

“杨琏真迦他此刻使出这掌法,竟是接连不断,无须运气休整,足见内力深厚。当下他两道掌风已封住蒙面人左右去路。眼见这蒙面人万难避敌,却见他忽地平地跃起七八尺高,身子竟在空中折转,顺势抓住敌人手腕,双脚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借着这力要将杨琏真迦甩过头顶。我见了他这招,正是当日昌国海上激斗那少年的身法,顿时了然。”

我听师父叙说,心中暗将大伯身法与那右使印证,若那右使亦如大伯般身手敏捷,岂能避不开方琇那一剑横斩。迷惘间听得师父又道:

“我转头望殿外,耳目并用察听动静,除了阔阔真尚在照料皇后外,别无异样。当下运转内息催通经脉,那迷药甚是厉害,好在却无毒性,周身汗水逼出体外,不觉之间经脉已通了二三处。始才细想,三年前这少年海上劫囚无果,乘舟远去。百损道人休养了三五日,船到扬州时方才恢复,他几番打听那少年下落,军中无人得知,主帅亦未派人追寻。不想今日又做了不速之客,不知他来意如何。”

师父这般说,我已猜到伯父用意。那时他孤身闯六和寺,又未事先准备面具,自是已稳操胜算。只是他未曾料到师父竟会到得此地,临时撕下袖子白绸蒙面。只是他不欲师父知晓身份,必然别有用意。忽地又想到文家小姐并未随他来此,又复一想,随即恍然,合掌道:“弟子晓得了。”

师父一怔,问道:“晓得甚么,你且说来。”

我答道:“那杨僧手中的圣旨未必是真。”心想我伪诏赈粮,原来并非本朝新事。

师父叹道:“你是如何想到此节的?”我道:“弟子猜想:百损自海上失机后不复旧宠。他故意造了赝品,激反杨僧。一则陷害范氏,二则贬斥佛门,此乃一石二鸟的毒计。”

师父点头道:“确然如此,你以为正本圣旨所诏何事?”

我答道:“弟子虽未见着那圣旨,揣测大意之一要宣杨僧回京。三月之后文山公于大都受刑。想来那时伯父潜返家中,在公爵府中已见过圣旨原文。他来六和寺是为着剪除这佛门败类,亦可为文小姐劫法场扫清阻碍。他蒙面出手,是立志浪迹江湖,不愿与人相认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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