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未出千秋林,听得林外似有蛙鸣之声。我心中奇怪,时过中秋,太阳初升,怎有蛙鸣?问唐百户:“这是甚么声响?”他回头答道:“小的亦是不知。”又行数步,那声响愈发大,竟如天边雷声,我抬头看天,并无云彩,正纳罕间,车内的黛绮丝忽以波斯语道:“公子,那是饥饿之人腹鸣作响。”我且惊且疑,亦以波斯语答道:“多谢姑娘提醒。”
出得林外,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如蚁聚在龙山河西岸上,竟比唐羊所说尚要多出一二千人。如雷声响从中传出,此起彼伏。这数千人与方才林中所见人群都是一般面有饥色,衣衫褴褛。西岸沿河道路并未铺设石板,雨后经这许多人践踏,已是泥泞不堪。我想起方才向黛绮丝夸口,不觉皱眉。
忽然铃声响动,我抬头望处,东岸桥头粮仓埠头上,六条货船正靠岸停泊,待要卸货。昨夜钱塘大潮,水位上涨,那六条船装载甚多。桅顶铜铃随风轻飏,各船船夫纷纷动手,待要卸下白帆。那帆上绘着云帆图案,正是我家船队记认之用,船头白漆圈了米字,当是漕运粮船。
西岸饥民涌动,俱是向东张望,只是惮惧桥头马军把守,不敢向前逾界。
东岸那为首的船方下了锚,忽听得呼啸一声,一条黑蛇也似物事正飞过河面,众人惊呼中,那黑蛇已插在西岸泥滩上,这时方才看清,原是一条长篙。那长篙尾部系着一条十余丈长的绳索,连伸向北。
再看东岸埠头,那绳索竟是为首那粮船的纤索,索尾已系牢在主桅根部。船头站着一条青壮汉子,阳光照在那金发之上,直如一头雄狮。那押粮官叫道“做甚么?”待要斥责,见着那头金发,不敢上前,唯有虚声恫吓。忽地一条黑衣汉子从船舱中窜出,长手长脚,动作甚是迅捷,取了船尾铁链,与相邻船头铁环相连。一条连毕,又跃到另一条船头,眨眼间六条粮船已连在一处。
那黑衣汉子撮唇呼哨一声,西岸饥民挤出一条虬髯壮汉,大踏步抢上河滩,一把扯下那犹在不住战动的长篙上的帆索,将索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匝,发力一扯。那为首粮船虽下了铁锚,吃他一拖,竟向岸边驶来,后面五条粮船也随头船漂动。押粮官见了他这般神力,缩到舱门边再不敢出声。岸边众饥民见这筹人动静,纷纷围观。
那虬髯汉两手交替扯绳,看他身形虽不高大,裸露双臂上筋肉极是坚实,扯得那苎麻纤绳绷得笔直。每扯一下,那粮船便近西岸两尺。将将拉到河心,忽地那虬髯汉开口喝道:“过了一滩哟。”拖长的声音苍凉深厚,那苎麻绳索在空中颤得数下,他才又续吐字道:“又一滩。”振臂又是一拉。
身边五个少年齐声和道“滩滩皆是鬼门关哟。”当中三个少年唱毕上前助力,那虬髯汉放开纤索,转向众饥民道:“老乡,你每今日吃得些甚么?”
众饥民人头攒动,乱叫道:“吃了数日野菜,如今吃的树皮草根”,“观音土”,“西北风”,“官家有令,橡子也吃不得一粒!”
一个秃顶青壮汉子唱道:“官船粮米满如山哟。”又替手接过纤索,另个青年汉子作势拭额扶腰,唱道“尽是贫汉血泪换。”
我看得明白,这六人身形健壮,声音洪亮。断非饥饿流民,必是不怀好意。众饥民却不识好歹,纷纷道:“这粮米原是俺每种的!”
那虬髯汉接过一个少年道人手中纤索,那少年道人唱道:“种田农夫腹正饿哟。”那虬髯汉一手牵动纤索,一手指着我唱:“公子王孙眼懒看。”这唱词挑衅之意甚明,牙兵马军见他公然叫阵,皆望向我请令,我摇头示意不动。
又一个蓬头赤脚的少年手指粮船唱道:“眼前无路待如何哟?”虬髯汉同那五人并力拉索齐声合唱:“明尊赐下米与饭!”哈哈大笑。
这唱词露骨煽动,编得极是拙劣,全无文才。但众人饥火中烧,哪里想得清根由,齐齐叫道“赐米饭,赐米饭”。那纤索经他六人并力拉扯,喀吱作响,芒刺暴起。眼看六条粮船拖曳已过河心,数千人皆挤在河边,只待船一靠岸,便要一拥而上,爬上船头抢粮。
我知道若是再晚半刻必是不可收拾,情急生智,向车内低声道:“姑娘请恕在下无礼。”翻身一跃跳上车顶,高声呼道,“朝廷放赈,诸位乡亲听宣!”众饥民听得“放赈”两字,倒有一半回头看我。
那虬髯汉回首笑道:“看你富家哥儿样貌,晓得甚么饥寒?强攀甚么乡亲?胡诌甚么放赈?”两手又扯数下,粮船离岸只得丈半远近。首船上那金发汉子已抢过押粮官腰刀,斩开船上包扎麻袋,顿时雪白的大米如乳水涌出。
数千饥民见了白米,挤向岸边势头更急。我见情势紧迫,运起苦师父传的“狮子吼”,朗声喝道:“圣上晓得大家有难,特命一千石粮米赈灾。”又从怀中扯出条黄色汗巾,展开念道:“中书省札付,宁徽饥民每日每口给米一升!”时间紧急,一时不及细算。心想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众饥民听了皆是一惊,原本汹涌人潮顿时凝滞不动。唐羊仰面低声道:“公爷使勿得,格是朝廷的军饷米。”我不理他,又朗声道:“陛下圣明仁厚,大家莫信妖人所言。”唐羊见状,只得叫道:“圣旨颁下,皇恩浩荡,你每还不谢恩领粮么?”
百姓本是不愿犯劫掠漕运的大罪,当下见我出头,左近晓事的已是跪下高呼:“陛下圣明”,“佛子皇帝”。周遭的饥民,见了亦是纷纷跪地,磕头谢恩。少时数千饥民尽皆拜倒,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那虬髯客见大势已去,不再拉扯,将纤索盘在腰间,叉手冷笑。龙山河水带着六条粮船随浪漂浮,他却不动分毫,这下盘功夫端的扎实。
我手指那船上的云帆旗徽,向那虬髯汉道:“陛下拨用这赈米乃是嘉湖出产,非是宁徽路所出。你妄言要救这数千人,自家可有半粒米,半条鱼么?慷国家之慨,取自家之名,算得甚么英雄好汉。”
虬髯汉身侧数人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待要与我厮并。我向唐羊道:“备战。”数十骑马军严阵以待。虬髯汉身后一个少年上前,这少年方才并未合唱,此刻指了我马车上记认,向虬髯汉耳语几句。
那虬髯汉笑道:“原是范家那颜,每日一升,端的是好手段。”又复发力,将那纤索陡的一扯,那河面忽地无风自动,波浪起处,他手中纤索又是一摆,那粮船摇摆不定,船夫粮官们惊呼不住方伏在甲板上,喀喇几声响那当先两条船已搁浅在岸边。那金发与黑衣二人早借势一跃上了南岸,那五名少年迎上拥抱,显是一路。虬髯汉笑道:“皇帝老儿开恩,大伙儿便上啊。”他虽出言不逊,但方才这手是极上乘的内家功夫,我心中亦是暗暗赞叹。
不消他这般说,那伙饥民早已捺耐不住,争先恐后爬上船去,扯开竹筐袋角,用手捧了白米,就着河水生吞,尚有人脱下衣裤扎了袖管裤脚装米。纷乱之间,爬上船的都是尚有气力的年轻男女,老弱病残无力相争,多有倒在岸边泥水中挣扎不起的。
我向唐百户使个眼色,他叫道:“众人排好队伍,莫要争抢。”率了六十骑马军来回奔驰。
我想那虬髯汉武功精强,兼能妖言惑众,不可不防。拿眼寻时,唯见那条长篙立在岸边。人头攒动,不知他与那一众泼皮哪里去了。又想月初对账,城东义仓尚有一万三千余斛旧年陈粮,回城且用它来抵账。
唐羊甚是干练,少时便将那数千人约束成六列,从龙山河西岸蜿蜒直到千秋林。纵马到我面前,请安道:“请公爷且先回城,小人在此值守。”。我点头道:“到得午时你自唤左营来替岗。”
两队马军在桥头分列迎接,更有得了赈粮的饥民,无不欢天喜地,磕在地下称颂“镇海公爷万岁”我摇手道:“圣驾离此不过百里,休得乱喊,莫要惹祸。你每且分开道路,让我入城。”
方过桥头,便听得黛绮丝在车中道:“爵爷请住,“我回头隔着竹帘见她在车中跪倒,道“原来公子便是镇海公爵,小女子失敬,爵爷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我其实心中尚有余悸,假作从容,站起身来,深深一躬回礼,方才道:“公爵是小可伯父,姑娘切莫称甚么国公爵爷。小可岂能与长辈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