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该洗脸了。”
“嗯。”清晨,李玉端着盛满水的铜盆,按照卢生的习惯,有条不紊地伺候着。
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口不妄言。动作娴熟自然,让卢生一度忘记自己刚刚换了一个手生的小仆。
“可会研磨?”
“见过。”
“试试。”
“是。”卢生发现李玉学东西极快,哪怕只是瞧过几眼,也能做个八分相像。
“你可有十三?”
“回老爷,记不得了。”
“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真是个可怜人。”
卢生心生怜惜,面儿上却不显。他知道李玉不似其他小仆,她心思缜密,若被她反感,常会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因此刻意不去亲呢,瞧瞧,他这个老爷做的,怎么还越来越不自在了。
可自从卢生偶然撞见李玉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狮子一样,钻进春芽的怀里撒泼打滚以后,就有种自己养大的孩子跟自己不亲了的郁闷感。
于是开始恶从胆边生,找准机会就暗戳戳地逗李玉,要么捏捏李玉的丸子头,要么拍拍李玉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再悄悄观察李玉的反应,只要李玉冰冷的面具有一丝裂痕,卢生心中就高呼胜利。
一个老小孩,一个小大人。一个闲暇时不再手不离书,时时刻刻研究他那古怪的小仆;一个做活时不再全神贯注,时时刻刻防备着她那古怪的老爷。
一日卢生正在誊写一副跟老道借了很久的书贴,李玉立在一旁看得入了迷。
卢生有所察觉,便开口道:“可要写写?”
“不了。”
卢生鲜少在李玉脸上看到如此不自信的表情,顿时起了玩心,不由分说地将毛笔塞进了她的手里,赶鸭子上架般地催促她在面前华贵的纸张上落笔。
李玉握着笔杆,犹豫再三,无从落笔。卢生强行将她手中的毛笔按向散发着香味的华贵纸张,墨点顿时晕染开来。
李玉很心虚的就着墨点,写了个玉字。一横儿粗细不定,一竖儿歪斜不稳,一点儿好似媒婆嘴角的痦子,还能硬生生撤出一根细毛。
卢生一阵哑然,这字怎么看都不如其人。
卢生忍着笑意,沉声问:“可愿临帖?”
李玉听出卢生的笑意,有些羞愤地点点头。
“那你临赵孟頫的贴可好?”
“我不知赵孟頫的字是何样子,我想学这个。”李玉取过手边的纸张,上面端端正正的,正是卢生的字。
自这日起,卢生当起了夫子,成摞的临帖,成架的古书,上好的古琴,源源不断地向李玉供去。
“老爷,以德报怨,何如?”李玉轻轻压住被风儿吹动的纸张,抬眼朝卢生的方向看去。
“圣人云: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卢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何为直?”
“‘直’便是用光明磊落,恰如其分之法,既不能冤冤相报,也不能姑息养奸。”卢生放
手中的书卷,回望李玉。
见李玉还是未悟,卢生又继续解释道:“如杀父弑母之仇,便是不共戴天,应当牢记于心,日夜自省,直到报仇雪恨,断然不可姑息。不过世间之怨千样百态,个中缘由,涉及亲疏远近,终是任凭你自己思量抻度。”
她存疑,他解惑。书斋里墨香阵阵,院落中鸟叫连连,一派祥和之景被一个算盘轻易打破。
卢氏世世代代富甲一方,连府上的粗使仆人都沾染了些周转钱财的本领,如今老爷的贴身小仆,竟然连算盘都打不明白,真真是卢府一大奇观。
“再打一万三千六百贯。”既无人应答,也没有听到算盘拨弄的声音,卢生有些诧异地从书卷上移开目光。本该认真打算盘的人,正趴在算盘上睡得酣畅。
“咳咳。”
“唔。”李玉迷迷糊糊地直起了身子,脸上的印子有些泛红,“去添些茶水来。”
“是。”李玉自然而然地应了下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头撞上了一旁书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