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遇袭（第1页）

周末清晨，咖啡店里冷气开得足，木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

邱雨昨晚给他发消息，说需要他帮个忙。他问什么忙，她说需要他假装她的男朋友，去见她的同事们。她解释说，苏念可能是那个高马尾女人，她需要一个理由把苏念叫出来，让木川当面确认。恋爱是最好用的借口，不会引起怀疑。

木川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有半分钟。他知道这是她得出的最优解。但他还是有一点微微的开心。邱雨给他的感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机械的、甚至有点怪异的人，她对他说“那我给你缝合的时候缝得漂亮一点”的时候表情和说“死者肝脏重量正常”没有任何区别。他分得清什么是公事公办。只是被人需要的感觉，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总归不坏。

他回了一个“好”。

丁柳是第一个到的。她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宽松卫衣，头上卡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一进门就看见邱雨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寸头，黑皮，右眼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反光。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巴慢慢张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桌面上，用一种发现了宇宙真理的语气惊呼：“你——你不是那个——那个被我们剖了一半的——”

“差点被你们剖了的。”木川纠正她，站起来伸出手，“木川。”

丁柳握住他的手，摇了半天没松开，扭头对着邱雨喊：“邱姐！你什么时候跟死者谈上恋爱了？不对不对，不是死者——就是那个，哎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说的是我。”木川替她接了。

贾一龙和苏念跟在丁柳后面进来。贾一龙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苏念挽着他的胳膊，还是那条淡蓝色长裙，扎着高马尾，戴银色细框眼镜。贾一龙一进门看见木川，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三遍。

“木川？你是那个木川？”他转向邱雨，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邱姐，什么情况？你把他剖了又把他救了，然后你俩在一起了？”

“缘分这种事很难说的。”木川替邱雨回答了。

贾一龙在椅子上坐下来，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我是不是在做梦”的阶段。他看看木川，又看看邱雨，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木川锁骨下方：“你那道刀口，我记得是我递的刀。丁柳你记得吗？”

丁柳点点头“我拍的视频，现在还在我们单位服务器里存着呢。回头拷给你当纪念。”

“不用了谢谢。”木川说。

苏念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前倾，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所以是邱法医救了你，然后你们就认识了？”

“差不多。”邱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什么差不多，”贾一龙终于消化完了这个信息，开始进入吐槽模式，“兄弟你得请我们吃饭。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手都在抖，我做法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死者’的血是鲜红色的。丁柳的摄像机差点掉地上，邱姐二话不说让我去开车，我们三个用转运车把你推去急诊，一路闯了三个红灯，反正你欠我们一顿饭。”

“还有我。”丁柳举手，“停电的时候我蹲在墙角，以为闹鬼了，差点被吓哭。虽然那个鬼可能是你家亲戚，反正我也算目击证人，你得请我吃饭。”

“我家的鬼亲戚。”木川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看了邱雨一眼。邱雨没有接他的眼神。

“所以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丁柳把下巴搁在奶茶杯盖上，眼睛亮晶晶的，“是康复期回访的时候擦出火花的？还是你给邱姐送锦旗的时候？”

“锦旗上写什么？”木川打断她，“‘妙手仁心，差点把我剖死’？”

整桌人都笑了。贾一龙笑得最响，拍着桌子说这个可以，他可以帮忙挂到墙上。苏念也笑出了声，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轻声说了一句：“其实想想也挺浪漫的。生死之交嘛。”

木川看了她一眼。高马尾，高高瘦瘦，清秀，戴眼镜。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和迟钝老鬼描述的一模一样。他不确定。他需要一张照片。

丁柳还在继续追问两人的恋爱细节，谁先表白的，第一次约会去了哪里，木川有没有给邱雨送过花。邱雨的回答简洁到令人发指：“他。”“老码头。”“没有。”

“送花多俗，”木川在旁边面不改色地补充，“我送她纸钱，自己店里的，成本价。”

贾一龙笑得趴在桌上，苏念也笑出了声，丁柳笑得最厉害，捂着肚子说你们俩这恋爱谈得也太硬核了，婚礼现场是不是准备在太平间办。

“大家第一次见面，合个照吧。”丁柳忽然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所有人。木川愣了一下，他正想找理由拍照，丁柳先说了。快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注意到苏念的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躲闪的痕迹，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脸，让马尾垂在肩膀上，刚好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丁柳把照片发到了大家临时拉的群里，木川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照片存了下来。

丁柳又给每个人都拍了特写，贾一龙举着咖啡杯假装干杯，苏念单手托腮对着镜头笑，邱雨面无表情但也没有躲，木川歪着头比了个耶。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发到群里，一边发一边配文字：“贾一龙这张像相亲网站头像”“苏念你怎么拍都好看”“邱姐你能不能笑一个”“木川哥你比耶的样子跟你差点被我们剖了的经历完全不搭”。

“你们能不能别再提剖的事了。”木川抗议。

“不能。”丁柳和贾一龙异口同声。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丁柳的奶茶见了底，她晃了晃空杯子，说昨晚值班太困要回去补觉，拎着空杯子先走了。走之前还特意跟木川说了句“下次来我们解剖室参观啊，给你看你的缝合视频”。贾一龙说要陪苏念去逛街，苏念说想先去药店买点感冒药，她最近好像有点着凉，嗓子不太舒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确实有点哑，和火锅店那次相比，今天的笑容也少了几分力气。贾一龙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两人跟邱雨和木川道了别，推开咖啡店的门走了。

咖啡店里只剩下邱雨和木川。木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照，放大了苏念的脸。高马尾，眼镜，清秀的五官。笑得很自然，甚至有点害羞。

“去你家，把照片给它们看。”邱雨站起来，拿起包。

木川的家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纸钱，茶几上搁着没洗的杯子，老吊扇在头顶慢慢地转。邱雨一进门，房间里的鬼就像上次一样，瞬间消失了。木川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确认连那个平时雷打不动蹲在茶几腿上数硬币的矮小鬼都不见了，然后转向邱雨：“上次我就奇怪，你一出现，它们就全藏起来了。一个都不剩。你到底是什么，如来佛祖还是观音菩萨转世？”

“那我在外面等你。”邱雨没有接他的话茬，转身推开后门，站到了屋后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

木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出来吧，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