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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第1页)

八月三十日,凌晨。

邱雨是被风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病房的窗户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路灯的光晕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黄色。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闪电突然劈开夜空,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炸开,窗户嗡嗡地震了好几下,雨一片一片往下泼。

丁柳站在窗前。她的脚踝还打着固定绷带,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撑着窗台,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她的眼睛被雨水反射的光映得发亮,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要等的车。

邱雨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是木川。

“我在河边。”他的声音被风声削得断断续续,像是在用全身力气压着手机贴紧耳朵,“水位线已经漫到岸边了,照这个雨势下去,最多半小时水就会漫过堤坝。这是台风引发的洪水。”

“你先走。”邱雨掀开被子,脚踩进拖鞋里,“剩下的我来解决。”

“什么叫你——”

她挂了电话。丁柳已经从窗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那个笑容还在脸上。邱雨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丁柳没有回答,只是对她轻轻眨了一下眼,说,你死定了。语气轻快得像是通知她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邱雨没有理她。她拿起手机,先拨了姚梅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姚梅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立刻涌上来的警觉。邱雨说台风来了,雨特别大,今天千万不要出门,如果水漫进楼道,千万不要下楼,上二楼,上屋顶都可以,不要碰水。不要碰任何从外面流进来的水。姚梅在电话那头说小雨你怎么了,你在医院安全吗,你声音怎么在发抖。邱雨说没事,就是做个应急预案,你记好,别出去。然后她挂了电话。

她又打开微信,给贾一龙发了条消息:台风天,别出门,照顾好苏念,疫情还没结束别让她淋雨着凉。贾一龙秒回了三个感叹号,问她是不是在医院值班,又说苏念已经退烧了在睡觉,他正在煮姜汤,问她要不要也喝一碗。邱雨没有回复。

她最后翻到木川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一下。雨水敲窗的声音越来越急,风把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吹得咣当作响。她打了一行字:“在家等我。”

她把手机揣进病号服口袋,走到丁柳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丁柳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跟着她走出病房,沿着消防通道下到一楼,从货运通道的侧门溜出了医院。风雨在她们踏出屋檐的瞬间劈头盖脸砸下来,病号服在不到十秒钟内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风把雨帘吹得几乎是横着飞,每一滴雨砸在脸上都有针尖的力道。丁柳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走,一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别傻了,雨这么大,河水早就漫上了镇子,水煞已经可以上岸了。邱雨头也没回,攥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一圈。

到了河边,眼前的景象和平时那条温顺的小河判若两物。水位已经漫过了石阶、柳树根、岸边的草坪,正在往街道的方向蔓延。水流裹挟着泥沙、断枝和被冲倒的共享单车,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个急速旋转的小漩涡。风把水面掀起一道又一道白浪,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墩上,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高。路边的几棵小树已经被连根拔起,歪倒在泥水里,一辆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被冲翻在地,车轮还在空转。

邱雨站在水里,四处搜寻。河面上除了翻滚的泥沙和杂物,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团熟悉的黑色水汽,没有那种让她脊背发凉的阴冷触感,水煞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转向丁柳,问她,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出来。丁柳站在她身后,被雨淋得头发全贴在脸上,但她还是在笑,然后那个笑容忽然僵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开像是在吸气但什么都没有吸进去,脸色在几秒内从正常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青紫。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嵌进脖子的皮肤里,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争夺同一根气管。是水煞在吸食她。它不需要丁柳了。现在水已经漫上了岸,它可以自由行动了。它要收回寄存在丁柳体内的那缕煞气,顺带把宿主的生命力一起吸干。

邱雨反应比她思考更快。她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用臼齿在指节侧面狠狠咬下去,铁锈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她把涌出的血按在丁柳的眉心,三滴,丁柳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咳嗽,青紫色从嘴唇边缘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血后的苍白。她还活着。邱雨把丁柳拖到附近一处较高的平台上,那是河边防洪堤的顶部,暂时还没有被水淹没。她把丁柳靠在防洪堤的水泥护栏上,确认她的呼吸已经平稳,然后转身又冲进了水里。

居民们开始被水冲出来了。台风来得太猛,住在河岸边的几户人家还没来得及撤离,水就漫进了院子。邱雨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在水里挣扎,男人的腿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伤了,血从他裤腿里渗出来在水里洇开一片淡红色。他拼命把女孩往上举,但水流太急了,他站不稳,整个人正在往下沉。女孩在哭,哭声被风雨撕成碎片。

邱雨游过去的时候,女孩的脸色已经开始变青白了。不是溺水的青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青白。水煞就在附近,正在从这个女孩身上抽取生命力。她把女孩从男人手里接过来,用还在渗血的食指在她眉心按了一下。女孩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水,青白色从她脸上褪去,恢复了正常哭泣时应有的血色。然后是男人,然后是旁边漂过来的一对老夫妻——她一个一个地救,每救一个人就在他们的眉心按一滴血。

“邱雨,你有多少血,可以一个一个救呢?”水里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不是她听到过的任何人的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从水底深处涌上来,混在风雨声里,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责任。”

她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她就再咬破一次,再按,再咬破。她的嘴唇上全是自己的血,舌尖尝到的只有铁锈味。风雨越来越大,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际,水流的力量大到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终于撑不住了,在把一个昏迷的少年推上防洪堤之后,脚底一滑,整个人被水流卷走了。她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一棵老槐树,树干被水泡得发胀,树根还牢牢抓着地面。水流把她压在树干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她的胸口。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意识开始模糊。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失血和低温同时在她的身体里攻城略地。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小雨。小雨。

像是从记忆开始之前的某个地方传过来的。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前的雨幕好像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黄色的光。风和日丽的河岸边,油菜花田开得正盛,金黄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被河风吹散在耳际。她的脸和邱雨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七分相似,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眉眼轮廓,但她的笑容是邱雨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那种笑容里没有克制,没有计算,只有纯粹到近乎灼人的温暖。

男人的手很大,垂在身侧,指节上有练功留下的茧子。他站在女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但他在笑。他的目光落在邱雨身上,那种目光邱雨见过。邱志刚看她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冲过来挡住任何危险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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