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雨把货车停回医院货运通道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日光。她摘下口罩和帽子塞进口袋,然后从货运通道的侧门走出来,沿着医院外墙绕到正门。她的病号服外面套着木川的外套,外套下摆上沾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路过正门保安室时,夜班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没有抬头。
她没有回病房。丁柳已经绑起来了,木川虽然挨了一刀,但她检查过伤口深度,刀刃被肩胛骨挡住了,没伤到肺,只是失血和疼痛让他暂时虚弱。一个成年男人,绑着一个被堵住嘴的女人,在自己家里,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她得先去一个地方。
刚才在昏迷的梦境里,她看到了很多人。洪水里的人,抱着浮木的、面朝下漂在水上的、在屋顶上伸手的。但她还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高处,一个年轻些的僧人,穿着灰色僧袍,站在没有被水淹到的半山腰上,双手合十,远远地看着那两道银白色的光炸开在水面上。他的眉眼她认得。
清晨五点多的山路上没有人。晨雾还没散尽,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她拾级而上,病号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脚上穿的还是医院的一次性拖鞋,鞋底已经磨得快要穿了。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看到了那座寺庙的山门。
她走到寺庙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早课开始。钟声敲了三下,沉厚悠长,惊起了屋檐上一排麻雀。大殿里传来整齐的诵经声,混着檀香的气味从敞开的殿门里飘出来,她跨过门槛,站在大殿最后一排。殿内光线昏暗,佛像前的长明灯映着金身的轮廓,香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酥油灯,火苗微微颤动。七八个弟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各摆着一本经书,正在齐声念诵。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小弟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大清早出现在寺庙里,确实不太寻常,但邱雨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转回去了。
慧明坐在正中间的蒲团上,闭着眼,敲着木鱼。木鱼声笃笃笃地响着,他没有看她,但他敲木鱼的节奏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顿了一拍。
她找了个最靠后的蒲团,安静地坐下,让诵经声从她耳边流过。她没有跟着念,也没有闭眼,只是坐在那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那个针眼,是她昨天扎自己手指时留下的,现在已经结了痂。
早课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结束时,弟子们鱼贯而出,有几个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上前搭话。慧明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微微低了低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大殿侧面的走廊走去。邱雨站起来跟上他。
他带她穿过走廊,走廊两侧是斑驳的红漆木柱,柱子上的漆皮已经开裂成细密的纹路。绕过藏经阁,阁门锁着一把老铜锁,门缝里飘出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然后他开始爬石阶,这石阶很长,少说也有七八十级,嵌在山体的岩壁之间,一侧是长满青苔的山壁,一侧是越来越开阔的视野。邱雨跟在后面,病号服下摆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腿上,但她没有停顿。
最后他们停在了寺庙后方一处突出的平台上。这个平台建在半山腰的岩壁上,只有一张石凳和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树的根系从岩缝里钻出来,牢牢抓着石壁。视野极好,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小镇,河道、街巷、菜市场、殡仪馆的白楼、河边的老房子,一切尽收眼底。晨光正从山背后漫上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淡金色,镇上的屋顶在阳光下冒出炊烟,有人开始生火做饭了。
“三十年前,我就是站在这里看到的。”慧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父母跳下去的时候,水面上炸开的光,从这里看得一清二楚。”
“我父母?”邱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的亲生父母。”慧明在平台边缘的石凳上坐下来,示意她也坐,“你本姓夏,你是大禹的直系后人。夏氏一族在江南水乡隐姓埋名几千年,世代镇守水系,以血脉之力镇压水中的煞气。水里的煞气从古至今都有,溺死的人魂魄被水锁住,困在原地,年深日久积成了煞。夏氏就是专门对付这种东西的。一代一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邱雨没有坐。她站在松树下,看着远处那条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的河。那条河她从小看到大,每天骑车从它旁边经过,在它旁边站过无数次。
慧明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他说夏氏一族为了保持血脉的纯净,几千年来只在族内通婚。时间久了,基因池越来越窄,正常诞生的婴儿少之又少,家族渐渐凋零。到了三十年前,整支夏氏血脉只剩下她的亲生父母。然后那场百年一遇的洪水来了。连天暴雨,河面暴涨,水煞积蓄了几百年的力量,想借着洪水一举吞没这个镇子。夏氏夫妇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最终只能以血脉为引,以身作镇,引天地之力封于水道穴眼。
“镇压水煞的条件,”慧明说,“夏氏血脉,加上治水阵法。两者缺一不可。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但那一战水煞积蓄了太多年,力量远超预料。他们必须把自己的命也填进去,才能把它压回水底。他们跳下去之前,在你身上下了封印,封住了你的血脉,封住了你的记忆。让你能平安长大,做一个普通人。那是他们对你的期望。”
邱雨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在洗碗时从自来水龙头的幻象里感知到陈怡的死亡;就是这双手,用自己的血把木川从黑雾的窒息中救了回来。封住了血脉,但没封住本能。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早知道她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松树的影子在晨光里移了一寸。然后她问了一个慧明大概没想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慧明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着远处那条河。
“阿弥陀佛。你就当是故人之托吧。”
故人。邱雨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她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你有办法治水煞吗?”
慧明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学那个阵法吗?”
邱雨想了一下。不到一秒。也许更短。
“不想。”
她说得很干脆,她不想学那个阵法。她不想为陌生人牺牲自己,不想用自己的命去填那条河。她有父母,姚梅还在家等着她回去喝排骨汤,她有朋友,她还有同事,有工作,有一只捡来的黑猫叫墨墨。她不想莫名其妙背负上什么夏氏一族的重担。既然前三十年没有背负,那么以后的人生也不需要。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禹的后人,她只是邱雨。镇殡仪馆的法医,姚梅和邱志刚的女儿。
慧明没有劝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活了八十多岁,见过太多人在命运面前做出选择,有人慷慨赴死,有人转身离开,哪一种他都尊重。
“除了那个阵法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邱雨问,“不用拿命换的那种。”
慧明想了想。山风从平台下方吹上来,吹得他的僧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像是在衡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