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七月,连空气都是湿的。
邱雨推开殡仪馆解剖室厚重的隔温门,冷气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她眯了一下眼,口罩后面呼出的热气在护目镜边缘洇开一层薄雾。她摘下一只手套,用指尖抹了抹镜片,重新戴好,抬脚踢上门后的挡板,把那层黏腻的蝉鸣隔绝在外。
解剖室里已经有人了。
贾一龙正蹲在墙角调试三脚架,他身形魁梧,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蓝色一次性口罩勒得他耳根发红,鼻梁上压出两道深印。旁边操作台上,丁柳正往摄像机上装储存卡,纤细的手指拧着旋钮,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专注而安静。
“邱姐,第三台机位的电池有点问题,我换了块备用。”丁柳头也不抬,声音透过N95口罩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嗯。”
邱雨走向更衣区,在入口处的自动测温仪前停了一秒——三十六度三,正常。她从墙上挤出两泵免洗消毒液,搓了搓手,再套上一次性防护服。拉链从腹部拉到下颌,领口的松紧带勒住脖子边缘。护目镜、面屏,一层一层往上加。双手撑着橡胶手套的边缘,一拉一拽,手套严丝合缝地贴住修长的手指,再把袖口卷进手套边缘。
疫情爆发半年了,这套流程从最初的繁琐变成了本能。殡仪馆的员工每天做一次核酸,解剖室按防疫要求加装了两台空气消毒机。
丁柳扛起摄像机对准解剖台,镜头盖啪地弹开。贾一龙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腥腐味立刻弥漫开来,穿透口罩的过滤层,直往鼻腔里钻。
“三号死者,赵大友,五十七岁,河道清洁工。”贾一龙翻开资料夹,声音低沉浑厚,“昨天清晨六点二十分,被晨练居民发现漂浮在主河道下游老闸口附近水面。殡仪馆接收前已做核酸检测,结果阴性。现场初步判定为溺水身亡,家属不同意结论,要求重新尸检。”
“家属呢?”邱雨走到解剖台前。
“在隔离室等着。”丁柳朝门口方向偏了偏头,“按防疫规定,不能进解剖区。赵大友的老婆和儿子来的,他老婆哭得站不住,一直说老赵会水,游了几十年了,不可能淹死。还说——”
“说什么?”
“说老赵出事前两天,下班回来说过一句话。”丁柳压低声音,“他说最近河里的水不对,站在岸边往下看,觉得水底下有人在往上看着他。”
贾一龙手里的记录本顿了一下。
邱雨没有回应,低头看向这具尸体。
男性,中等身材,长期体力劳动留下的粗壮骨骼,手掌布满老茧。面色青灰,口鼻周围有蕈状泡沫残留——溺死的典型特征。她又往下看了一眼。
赵大友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赤裸,脚底有淤泥和细碎的螺蛳壳。光看外表,确实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失足落水。
“开始吧。”
丁柳的镜头无声地滑过来,红色的录制灯亮起。
邱雨的解剖从来安静。她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就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空气消毒机的低频嗡鸣和贾一龙翻动记录的沙沙声。她握住手术刀,刀尖抵在死者锁骨下方,往下一划,皮肤翻开,露出苍白的脂肪层。
她动作很快。开胸、取脏器、称重、取样,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贾一龙负责登记数据、递器械,丁柳扛着摄像机在不同角度之间切换,三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只是今年夏天格外闷热,即使解剖室的温度很低,不透气的防护服里的手术衣也逐渐湿透,汗液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闷。
取样完成后,邱雨开始进行体表复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按压死者皮肤,从下颌到锁骨,从肋骨到髋骨。这是她的习惯——脏器取完,再从头摸一遍,确保没有疏漏。
手指触到死者右手指尖的时候,一阵细密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指腹炸开。
像是摸到了裸露的电线。
她本能地想缩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世界像玻璃碎片一样碎裂。
解剖室的白炽灯管、贾一龙翻动记录的声音、空气消毒机的嗡鸣——全部消失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烈抽离,像一个浪头劈头砸下来,把她整个人拖进了水面之下。
她看见了。
深夜。无月。静默的河面。
赵大友站在水里。
水没到他的膝盖,他的头仰着,嘴巴大张,像是在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凸出,眼眶周围青筋暴起。他不是在溺水——他的脚还踩着河底的淤泥,水只到他的膝盖,他不可能溺死。
但他确实在挣扎。挣扎得比任何一个溺水的人都要剧烈,双臂疯狂拍打水面,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邱雨低头看着他的周围的水里,似乎有一团东西。
一团黑色的雾气。
黑色的一团有意识的在动的不明物体。这团东西是活的。它从河底升起来,贴着水面蔓延开,在赵大友的脚边聚拢、翻涌、膨胀。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时而像无数条细长的黑色触手,时而又散成一片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水。
它包裹住赵大友的双腿。
赵大友的挣扎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剧烈,整个身体都在扭曲,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他低头往下看,看见了那团缠绕在自己腿上的黑色东西——然后他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几乎要脱臼,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无法描述的东西。
那是看见了自己死亡的脸。
黑雾沿着他的腿往上爬,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不可阻挡。大腿、腰、胸口、脖子。它慢悠悠的像是在欣赏自己的猎物,一点一点收紧自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