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这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丁柳的脸上挂着一个笃定的笑容,那笑容不属于她,但挂在她脸上意外地合适。她说中了他的软肋。八万块,一只新眼睛,一个没有鬼的世界。她在等他点头。
“你说的都很对,”木川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你也确实抓到了我的软肋。不过你忽略了一点。”
丁柳的笑容微微凝住。“什么?”
“即使我变成了正常人,也回不去了。”他把椅子往前压了压,手肘撑在膝盖上,离她近了一些,“我的过去已经存在了,十八岁那年在工地被钢筋戳穿眼睛是真的,在西北找了七年高人无果是真的,被爸妈扫地出门是真的,在这个破屋子里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是真的。你把我治好,这些就能当没发生过吗?你收回那丝煞气,我就能回到十八岁那年重新来过吗?你能把陈怡的命还回来吗?”
丁柳没有回答。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我的过去已经写完了,”木川站起来,拿起了椅背上搭着的毛巾,“但未来掌握在我手里。我说了算,不由你。”
他把毛巾重新塞进丁柳的嘴里。丁柳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重新估量对手的目光看着他。木川正要转身去倒杯水,门被推开了。
邱雨站在门口,穿着他的外套和那身已经皱得不像样的病号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向绑在椅子上的丁柳,丁柳嘴里的毛巾堵得严严实实,正用一种混合了愤怒和不甘的眼神瞪着门外的她。
“现在怎么办。”木川问。
邱雨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她说距离水煞下一次进食只有三天了,她要在那天解决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丁柳,丁柳回望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所谓,像是被抓到审讯室的嫌疑人,知道自己已经把最关键的底牌藏好了,剩下的随便你们怎么翻。
“你知道解决它的办法了?”木川问。
邱雨点了点头。
“是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木川被这句话噎得差点把后背的伤口崩开。“我们都同生共死这么久了这点信任都没有?”
“没有。”邱雨的回答干脆利落。
“古怪的女人。”木川评价完,又觉得这个评价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对她来说大概和“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分量。
邱雨想到慧明说的那些话。夏氏一族几千年族内通婚,基因池越来越窄,正常诞生的婴儿少之又少。族内通婚生的孩子,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她的冷漠、无感、对死亡的平静、在别人濒死时隐秘的兴奋,这些都不是病。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她确实是个怪人,从基因层面就是。
“我确实是怪人没错。”她轻声说。
“嗯,不错,有自知之明。”木川不知道她刚才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只当她在自我反省。他绕回正题,指了指丁柳,总不能这样绑着她三天。她失踪了警察会查,贾一龙会问,殡仪馆那边少了个人也会发现,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把她送去医院,正好我也要住院,”邱雨说,“把她放在我身边,不怕出事。”
“送去医院她跑了怎么办?”
邱雨没有回答他。她走到丁柳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丁柳的脚踝,手指在踝关节外侧摸了一圈,找准了距腓前韧带和跟腓韧带之间的间隙。她抬头看了丁柳一眼。丁柳在毛巾后面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闷哼,眼睛瞪得溜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邱雨没有犹豫,手上力道精准利落,一记短促的发力,脚踝脱臼。
丁柳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一声闷在毛巾里的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邱雨站起来,等丁柳的喘息稍微平复一些,然后俯下身,凑在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乖乖的,我留你一口气。不然我让你灰飞烟灭,你知道只有我办得到。”
丁柳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是水煞那种得意的、看透一切的神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丁柳本人的愤怒和恐惧。这两种情绪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交替出现,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邱雨直起身,对木川说走吧,送她去医院。
到了医院正好是早上七点。晨班的护士刚换完岗,走廊里开始有推车和脚步声。木川推着轮椅上的丁柳大摇大摆地进了住院部大门。
丁柳的脚踝肿得老高,疼得脸色发白,嘴里已经没有毛巾了,但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邱雨趁他们挂号的时候悄悄溜回了自己的病房,拉开被子躺进去,把木川那件带血的外套塞进床头柜最下面一格。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见她躺在床上,一边甩体温计一边说早上查房怎么没看见你。邱雨面不改色地说早上回家拿换洗衣服了。护士把体温计塞到她腋下,说下次出医院要报备,你自己也是医生这点流程不知道啊。邱雨嗯嗯地应着,态度好得无懈可击。
半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一张空床位被推进来,上面躺着丁柳。她的脚踝已经打上了固定绷带,护士把她从推床上移到病床上,拉好被子,调整了一下输液架的位置。邱雨转过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问护士这是怎么了。护士说脚踝脱臼,走路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了,真是的,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护士走后,丁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邱雨一眼。邱雨回以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姚梅和邱志刚推门进来的时候,邱雨正靠在床头喝护士送来的白粥。姚梅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一个是排骨莲藕汤,一个是米饭和炒菜。她看见邻床多了个人,走过去一看,哎哟了一声,说这不是小丁吗,怎么你也住院了。丁柳的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刚才对着邱雨还是那副想把她生吞活剥的表情,转过来对着姚梅已经换上了一张乖巧懂事又可怜巴巴的脸。她说阿姨好,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踝脱臼了,医生说住两天就好。
姚梅立刻把给邱雨准备的饭菜挪了一份出来,放在丁柳的床头柜上,说这是阿姨早上现炒的,本来给小雨带的,你先吃你先吃,小雨那份我再分一分。丁柳一口一个谢谢阿姨,说阿姨手艺真好上次在你家吃饭回去想了好几天。邱雨在旁边默默喝粥,看着丁柳对着她妈撒娇卖乖,心里想这人演技比她还高一个段位。
她放下粥碗,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妈妈呢?”毕竟女儿这么久不在家,难道也不担心。
丁柳转过头看着她,笑容纹丝不动。“跟团旅游去了,十天半个月不在家。我还没告诉她我住院了,怕她担心。”
滴水不漏。邱雨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满分。
门又被推开了。木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后背包扎的伤口从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纱布。他看到姚梅和邱志刚的瞬间,脸上自动切换成了那副他练了四年的标准社交笑。
姚梅看到木川进来,跟邱志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空了的保温饭盒,说哎呀老邱你不是说家里的煤气灶忘了关吗,邱志刚愣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姚梅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邱志刚放下搪瓷茶杯,用一种被掐过无数次之后练出来的配合语气说对,煤气灶没关,得赶紧回去。二老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退,退到木川旁边时姚梅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大概是“好好照顾小雨。木川用他最擅长的乖孩子脸点头,目送二老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把病房门轻轻关上。
“还真是一对好情侣呢。”丁柳躺在病床上,对着天花板感叹,“一个先天怪物,一个后天怪物。天作之合。”
邱雨和木川对视了一眼。木川看着邱雨,邱雨看着木川。然后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邱雨说。
丁柳大概是觉得这对情侣的反应太无趣了,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结果忘了自己脚踝上还打着固定绷带,翻身的动作扯到了脱臼的位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叫出声来。她恨恨地捶了一下枕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邱雨端起粥碗继续喝粥,木川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剥香蕉,谁也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然后丁柳闷在被子里的声音传出来,含糊不清,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叹气,总之不是什么好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