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荆沅江畔的风带上了潮气。
裴故言换了一身深灰色旧长衫,铜扣束腰,看着像个跑惯了水路的散户商贾。
云簪则换上了一件没有花纹的靛蓝短打,头发用赵一给的旧布带利落地扎起,露出线条干净的脖颈。
赵一也从暗黑色的装束换成了粗布衣裳。
“进了牙行,你少说话。”裴故言看着她,生怕她不小心多说了什么,“今晚的重点是摸清门道,不是收网。”
云簪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藏着的短刀,“公子放心吧,我不是那么口无遮拦的人。”
裴故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转身出了门。
牙行在码头南侧的横街上。
这里白天看着是一条普通的旧铺面街,入夜后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唯独最尽头那间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而那油灯上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有人翻动册子的沙沙声。
裴故言抬手推门。
屋里的油灯被推门的动作带得微微一晃。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绸衫中年人,左手捻着一串铜钱,右手按着一本翻开的薄册。
见他们进来,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裴故言的衣着,又掠过赵一的拳头上的茧子,最后在云簪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收了回去。
“几位面生,头一回来荆沅?”
“北边来的。”裴故言在柜台前站定,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听说荆沅今年秋粮成色好,想找几个可靠的门路,收一批走江都。”
中年人的手指在铜钱上顿了一下,“北边客商收粮往江都走的……倒是不多。敢问几位,是要走官路还是私路?”
“私路。”裴故言答得很干脆,“官路层层剥皮,走到江都只剩一半了。”
中年人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拨了拨铜钱串,像在掂量这笔生意的分量。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云簪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她猛地抽出别在腰间的小刀。
牙行掌柜的脸色极快地变了一下,“姑娘这是何意?……”
只见她用小刀轻轻敲了敲烛台上有裂痕的地方,随后便收回。
“老板,和气生财嘛。若是这笔买卖做成了,那您自然少不了好处。若是做不成,我看老板这是断人财路啊。”云簪的语气极为轻佻,听起来真的像个见财眼开的商贩子。
她又吸了口气,凑近那掌柜的耳边细语道:“在下不才,但这观察力的确让人望尘莫及。我观老板这烛台甚是破旧,不如交予我,我顺手帮您处理了。”
他立即放下铜钱串,面露难色。随后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包着旧布的小册子,翻了几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码头上确实有几批货在找买家。货主姓何,住在城西柳树巷,青砖门楼。你们明天下午过去,说是‘码头张牙行介绍的’。”
裴故言点头致谢,没有多问,转身带着云簪和赵一退了出去。
走出几十步远,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后,赵一才低声开口:“云簪,你方才同那掌柜说什么了?”
“那掌柜的烛台有裂痕,里边一看就藏了龌龊东西。我不过是吓吓他。”她双手背在身后,吊儿郎当地在路上走着。
裴故言神色夹杂着几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赏,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个姑娘家?”
云簪撅着嘴,扭过头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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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客栈时,老板娘还坐在柜台上敲着算盘。
云簪注意到了那算盘拨动的声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走到柜台前,双手搭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