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隐隐觉得,盛淮那边应该快有动静了。
果然,午时三刻刚过,御书房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盛淮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脸色紧绷,但眼睛却亮得慑人。
“陛下。”盛淮进门单膝跪下,手里捧着一本封皮泛黄发黑、边角有些卷曲的旧账册,“臣在京兆府库房的废档深处,搜出了这个。”
裴故言原本正在批折子,见到盛淮手里的东西,他慢慢地放下了朱笔。
“起来说话。”
盛淮站起身,将那本旧账册双手递到案桌上:“臣带人搬开最上面三排木架,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褪漆的黑色木箱。”
他顿了顿,指了一下那本账册的外皮:“这册子被人用油布裹了三层,藏在箱底。里面记的是去年秋到今年夏,户部通过江南转运司走的那三批‘损耗银’的去向。臣粗略翻了一遍,每一笔走账,经手人签的都是王德顺的名字,最终流向是他一个养外室的私宅里。”
裴故言翻开了那本旧账册。纸张泛黄发脆,但墨迹依然清晰。他看了两页,忽然冷笑了一声:“王德顺做事确实谨慎,把证物藏在死对头的地盘里。若不是有人点破,你怕是危险了。”
盛淮微微低下了头,语气里有种压抑住的情感:“陛下,臣去搜查的时候,京兆府尹还站在门口一脸懵,问臣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这卷账册足以证明王德顺贪墨库银,且有意嫁祸于臣。臣请求即刻提审王德顺,将他绳之以法。”
裴故言没有立刻表态,他将那本账册合上,看向窗外:“王德顺现在在哪?”
“他在户部衙门的办公房内,还不知道臣已经找到了东西。”盛淮答得干净利落。
裴故言“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个圈:“先不急。账册既然拿到了,就让他再多活一会儿。你下午带人去他私宅,把所有的存银契书和地契一并偷出来。朕要办的,不仅仅是一个王德顺。他背后的人如果沉不住气,很快便会露出马脚。”
盛淮瞬间明白了裴故言的意思。他微微一拱手:“臣遵旨。”
盛淮刚要走,裴故言忽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裴故言的目光越过盛淮,落在门外廊下那个快要打瞌睡的灰蓝色身影上:“把门外的叫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簪,扬声喊了一句:“陛下召你。”
云簪一个激灵,快步走进御书房。她进门时目光扫过案桌上那本陈旧的账册,心里那份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找到了。只要找到了,裴故言前期的局就能盘活。
“王德顺的账,是你猜准了地方。”裴故言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是褒还是贬,“盛淮已经拿到了赃物。朕应允你的那个赏赐,你想好要什么了吗?”
云簪哪敢要真金白银。她立刻开口:“属下想讨一个官位。”
裴故言微微挑眉。
盛淮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丝讶异。
裴故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确实应该给你个官职。不然往后办事岂不是都要招摇撞骗地说是我的口谕?”
云簪嘴角一抽,有些尴尬地低着头。
“你想——”
“属下想管账。”他话还没说完,云簪就打断了他。
“放肆!”一旁的盛淮呵斥她。“你竟敢打断陛下!”
云簪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吼惊得后背一紧。她脑子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犯了大忌——在古代,皇帝没说完话就抢先插嘴,等同于藐视皇权。
她没有任何犹豫,动作极其干脆地双膝一弯,“咚”地一声,直接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下来。膝盖磕到地面的瞬间,她右腿还没好全的伤口被震得一阵闷痛,眉头轻轻一皱。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背脊微微挺直,开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属下知罪。”
“属下一时急躁,打断了陛下的御口,是属下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望陛下责罚。”
说完这句话,她的膝盖更低了三分,头几乎要垂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个极其顺从、卑微的姿态。
“谅你有功,朕就宽恕你一回。”龙案后的裴故言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你想管账?”
“是。不瞒陛下,属下的母亲就是账房先生,小时候跟着学了点。属下身无长处,就只会点算账了。”
云簪又开始编起了谎话。她哪里有个算账的母亲啊?不过是在现代当了几年牛马罢了。
“何必把自己说的一无是处。你若身无长处,怎么能进我的暗卫营?还是说……你只是不想留在御前?”
“没有!陛下多虑了。若陛下愿意继续保留我‘御前侍卫’的头衔,属下依旧会在御前守卫陛下。只不过空闲之余,还能替陛下在账务上查漏补缺。”
裴故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要的还挺多。”他站起身来,走至云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从明日起,就职户部度支司主事。”
“谢陛下——!”云簪又勤勤恳恳地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