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余澜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听见餐厅里有动静。沈风行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正低头看手机。沈繁星也在,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小口。方蕊呦从厨房端了一碟煎饺出来放在桌子中间,抬头看见余澜。
“念安,过来吃早饭。”
余澜走过去坐下。方蕊呦又转身回了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余澜面前。粥是青菜瘦肉粥,米粒熬化了,切碎的青菜和肉末均匀地融在米汤里。余澜低头喝了一口,烫的,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小口。
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那时候原主刚来沈家不久,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走进餐厅的时候没有人叫她,餐桌上有粥,她不知道那粥是给谁的,站在旁边等了很久,直到李嫂说“你站着干什么,自己盛啊”。那时候方蕊呦在楼上陪沈繁星挑裙子。原主盛了粥坐在餐桌末端,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在粥碗旁边放一小碟醋泡萝卜,没有人问她烫不烫。余澜把粥咽下去,低头又舀了一勺。那是原主的记忆,不是她的,但她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不请自来了。
沈繁星的手在筷子架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去夹煎饺,但余澜刚坐下来她就没有伸出去。她低头继续咬手里那只小笼包,咬了两口就放下了。方蕊呦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碗里还剩半只小笼包。
“怎么了?不好吃?”
“太油了。”沈繁星说。
方蕊呦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没过多久端出来一小碟醋泡萝卜,放在沈繁星面前。沈繁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方蕊呦站在她旁边多看了两秒,才回到自己座位上。
余澜低头吃粥的时候沈风行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边的筷架上,筷架上多了一双新的竹筷,跟原来那双不一样。余澜也注意到了,她原先用的那双是李嫂从厨房随便拿的,现在换成了跟其他人一样的白瓷筷。她不知道是谁换的,没有问。但她在想,原主用了五年不一样的筷子,从来没有人为她换过。这双筷子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换的、谁换的,她没有问,但她心里有数——有些人做一件事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看见了,顺手就做了。
吃完早饭后余澜正要上楼,沈风行从后面叫住她。
“你等一下。”
她从楼梯上回过头,沈风行站在客厅茶几前面,弯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本数学辅导书,蓝色封面,比课本厚一些,封面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函数专题”。
“我妈昨天让我哥带回来的,”沈风行把书递过来,“说你数学函数那块不太好,这本是专门讲函数的。”
余澜接过来翻了一下。书页里有折痕,有几页的边角被按平过,像是有人翻过又按回去了。她翻到函数单调性那一章的时候看见页脚有一行铅笔写的标记,字迹跟沈风行的不一样,比他的端正一些。
“你哥?”
“嗯。他昨天晚上回来拿资料,我妈让他去书店带的。”
沈风行说完就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她有没有拿着那本书上楼。
余澜站在原地把那本书又翻了两页。原主记忆里也收过一本书——那时候她自己买不起练习册,放学后去书店翻完一道例题再走,被店员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去了。后来沈风行给过她一本书,是旧书,封面卷了边,他说“这个我不用了”,她接了,放在枕头底下,睡前翻一页,那页纸角被摸得发毛。那是原主在沈家唯一一本不用还的书。余澜把书合上,上楼了。
上午余澜在房间看那本函数专题书,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看见页脚又有一个铅笔标记,比之前的更小,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她认出来了——跟林云寻写在她的错题集边缘的笔记是同一种写法,都是把问题拆成两步来标注的习惯。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没有回头去确认。
下午补课照常。余澜出门的时候在客厅碰见了方蕊呦。方蕊呦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还去?”
“两点到四点。”余澜说。
方蕊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课、在哪里上、跟谁上。但她低头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我炖了鸡汤,你回来喝。”余澜说了声好,推门出去了。
说起来原主那辈子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她想补课,但不好意思说。她觉得向沈家父母提要求是一件很羞耻的事,因为她不是他们想要的孩子,她没有资格开口。她坐在课桌前对着不会做的题发呆,心里算着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然后告诉自己说“算了,没事的”。
她一个人熬过了整个高中,熬过了所有不会做的函数和配不平的方程式。余澜不会。余澜觉得需要补课就说出来,觉得需要钱就开口要,觉得这个人教得好就付钱续课。不觉得羞耻,不觉得为难。需求就是需求,说出来就行了。
原主记忆里方蕊呦只对她说过一次“回来喝汤”,那是原主感冒发烧的时候,方蕊呦让李嫂端了一碗汤到她房间门口,李嫂说“太太让我端来的”,原主端着那碗汤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凉了都没舍得喝。余澜在想,方蕊呦对原主不是没有善意,只是她的善意永远要绕过沈繁星才能送到她手边——怕沈繁星不高兴、怕沈繁星觉得被分走了什么、怕自己的偏心被看穿。
但余澜不一样,她没有让任何人为难过。她从不主动出现在方蕊呦和沈繁星之间,不在她们面前晃,不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插嘴,不在同一张餐桌上去夹沈繁星面前的那道菜。她把自己放在边缘位置,于是方蕊呦就不需要再绕过谁了。所以那碗汤端过来的时候,只是端过来而已,没有“太太让我端来的”那层转交的隔阂。余澜把这碗汤和原主那碗汤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一下,没有评判哪个更好,只是看清楚了。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林云寻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抽出那本蓝色的函数专题书放在桌角。林云寻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她。
“新买的?”
“家里人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