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暗流（第1页）

周一早上余澜到教室的时候，课桌又被人动过了。

课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摞在桌面上，顺序全乱了。笔袋被打开过，笔散在桌面上，有两支滚到了桌沿。

她站在课桌前看了一秒。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她弯腰把笔一支一支捡起来，笔尖朝右，笔帽朝左，按原来的位置放回笔袋里。然后把课本按顺序摞好——语文压在最底下，英语第二，数学第三，化学在最上面。放完之后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很大，像是用力画上去的。笔尖戳进木面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她看了两秒，没有擦。

同桌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翻书了。余澜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读了两页，余光注意到同桌往她这边挪了挪椅子。幅度很小，但桌子与桌子之间的缝隙比昨天大了半寸。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松开，没有看过去，继续读她的书。

上午课间的时候她去水房接水。走廊里人不多，她端着杯子往回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两个人错身的时候，那人肩膀往她这边歪了一下，作业本滑了两本下来，砸在她脚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蹲下去捡本子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动作很快，头都没抬。三下五除二把本子摞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就跑。余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几本作业本被捡走之后留下的地面。她抬起眼，看见那个女生跑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跑了。那一下很短，但余澜看见了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边肩膀，校服外套上沾了一点灰，像是被撞的时候蹭上的。她伸手拍了两下，灰掉了。她把水杯换了只手拿，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腹贴着金属的凉意，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

林云寻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翻书。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到她的左边肩膀，然后移回她的眼睛。

“你今天比昨天晚了一点。”

“路上被人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又在她的左边肩膀上停了一瞬。“拍干净了。”她说。他收回目光，把错题集翻开推过来：“先做昨天没做完的那道。”

她走过去坐下。坐下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节奏有点快，大约是刚才那段路走得急了。她把气呼匀了，才拿过笔翻开草稿本开始写。

写了半页的时候她感觉到林云寻的目光不在她的草稿纸上。她抬眼，他正看着她放在桌角的保温袋。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的拉链头被拽歪了，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饭盒的一个角。她不记得出门前有没有拉好，但她记得早上从李嫂手里接过保温袋的时候，拉链是拉到底的。

她伸手把拉链拉好了。林云寻把目光移回了错题集上，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慢慢翻了一页。“你早上出门之前，有没有碰见过什么人？”

余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有。”

他哦了一声。没有说别的。那两个字短得不像一句完整的回答。但余澜听见那个“哦”之后，他又停了两秒才翻到下一页。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余澜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桌洞里，手指挨个按了一下书脊，确认没有折角。最后一本塞进去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什么东西。粗糙的，揉成团的纸。她把它掏出来展开，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你以为你每天去图书馆就很努力吗？别装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笔迹故意写得歪斜，但收笔的地方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用拳头握笔写的。她认识这种字迹——走廊里撞她的那个女生，跑了几步后回头弯了一下嘴角。字是握紧拳头写的，但写的人嘴角往上弯的时候不费力气。

她把纸团起来，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扔进了垃圾桶。纸落进桶底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手从垃圾桶上方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垃圾桶边缘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蹭掉。

走回去的时候同桌正低头看书。余澜的目光落在同桌的指尖上——书页边缘，指腹按着纸面，没有翻页。大约有两三秒的停顿，然后才翻过去。余澜背上书包走了。经过同桌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过去，但她听见同桌的呼吸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屏了一瞬又松开。

晚上到家的时候方蕊呦正在客厅叠衣服。沙发上摊着几件叠好的衬衫和外套，方蕊呦手里拿着一件白色校服衬衫在折领口。余澜换鞋的时候方蕊呦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比昨天晚？”“放学后去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方蕊呦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领口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锅里有饭。今天炖的是山药排骨。”

“好。”

余澜走过去端饭的时候路过客厅沙发，余光扫见叠好的那堆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毛衣。不是她的，也不是方蕊呦的。尺码偏大，领口微微发黄——沈怀宁的旧衣服。方蕊呦把它叠好放在最上面，像是刚从收衣篮里拿出来的。余澜的目光在那件毛衣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端着碗在餐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