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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念安番外中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火车开了三十个小时,比余念安想的要长。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横七竖八坐着站着的,有人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有人抱着孩子靠在椅背上打盹。余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怀里,行李箱塞在腿边,膝盖顶著前排座椅的靠背。她旁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有浓重的烟味,对面是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妇,小孩哭了半路,年轻妈妈一直小声哄著,爸爸偶尔递过去一瓶水。

余念安没有睡。她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背包里层那本日记的棱角,确认它还在。火车驶过田野和山丘,窗外的景色从绿变黄又变绿,天黑一次又亮一次。她脑子里反复转著那些话——"念念穿蓝色好看,像她爸年轻时的眼睛"、"念念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得回去"——它们像刻在了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响著。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海市站。余念安拎著行李箱下了车,站在月台上仰头看了一眼车站顶棚高高的钢架结构,玻璃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刺眼。她跟著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口,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高楼大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县城里最高的那栋百货公司还要高出十几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存根和兜里剩下的钱,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迈开了步子。

第一天她在沈氏集团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保安看了她一眼说"有预约吗",她说没有,保安说那不行。她退到马路对面的花坛边坐下来,看著那扇玻璃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穿著体面的西装和裙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又去了侧门、后门、员工通道,每一个入口都有人守著。下午她换了个策略,沿著大楼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但闸机挡著,她蹲在对面的绿化带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看见有车出来的时候闸机会抬起来一段时间。她记住了。

第二天她白天没再去公司楼下,在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来,四十块一晚,没有窗户,床单上有可疑的污渍。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覆想——如果沈家不认她怎么办。第二天晚上她行动了。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余念安背著包蹲在车库入口对面的花坛后面。保安换了班,闸机开了两次,她趁一辆车出来的时候侧身钻了进去。地库里比外面凉很多,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著机油和尘土的气味。她顺着墙壁往里走,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写着"董事长专用"的标牌。旁边贴著车号,地面是光洁的环氧地坪漆,泛著冷白色的灯光。

余念安在对面那根水泥柱子后面坐下来,背靠著柱面,把手缩进袖子里。背包带子缠在手腕上,日记本的位置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著封皮。她不让自己睡著,但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打了好几个盹,每次都是被冻醒的。地下车库安静得吓人,偶尔有车开进来,引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又猛地清醒过来,攥紧背包带子。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两条腿又麻又僵,站了一秒差点跪下去。扶著墙壁缓了缓,从包里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嚼。然后她回到柱子后面重新靠好,等著。

七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开了进来。

余念安从水泥柱后面冲了出去。心跳得很快,但声音是稳的。那句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咬着牙记牢了。她站在沈锗业面前仰着脸说:"你好,我知道这很冒昧和唐突,但是我需要告知您一个事情。我是你的亲生女儿,我知道这样会很奇怪,但我希望您可以去验证一下。"

沈锗业皱着眉低头打量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滑到磨出毛边的牛仔裤,又落到左脚面那块深色污渍上。"我可没有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女。无论你想干什么,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余念安一震,急忙说:"我不是私生女!这件事很戏剧化,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但是你们在J省抱错了孩子。"说自己除了来海市没有别的抉择,希望他能验证一下。

沈锗业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打了两个电话。随后让余念安坐进那辆黑色奔驰,真皮座椅的气味冲进鼻腔,她悄悄把指甲缝里有灰的手蜷进掌心里。阳光从车窗打进来落在她腿上,暖洋洋的,她偏头看向窗外掠过的城市,心里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妈妈,我见到他们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方蕊呦到医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著,耳垂上两颗珍珠在晨光里泛著润泽的光。她看见余念安的第一眼,眉尖很轻地蹙了一下——极短,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那一下余念安看见了。她只低头跟着两个人往抽血室走。沈锗业先抽了血,然后是她,抽完按著棉签坐到旁边椅子上。方蕊呦坐在抽血椅上别开脸不看针头,护士让她握拳她照做了。抽完血按著棉签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余念安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卫衣起毛的袖口、磨白的牛仔裤、开了胶的帆布鞋。方蕊呦按著棉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三个人坐在候诊区等结果。沈锗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揉太阳穴,方蕊呦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左手攥著包带,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皮质表面。候诊室走廊静得反常,气氛压抑得有些反常,最后还是沈锗业看向余念安,开口道:“你可以具体讲一下,那个日记本上写了什么嘛。”

余念安坐在斜对面,听罢把日记从背包里拿了出来,双手递过去。沈锗业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候诊区很安静。沈锗业起初翻页的速度正常,看到"偷偷数过她的手指脚趾"那一句时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又翻一页,看见"她爸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嘴角那一点弧度又收了回去,眉头慢慢拧起来。翻页的动作没有再快起来,一页比一页慢。

方蕊呦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侧过头往那本日记上看。沈锗业的肩线挡住了大半页面,她只能瞥见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和页边的小花笑脸。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往沈锗业那边倾了倾身子。

沈锗业翻到六岁那年,动作顿住了。方蕊呦看见他握着日记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明显慢了下来,眉心拧得更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见那行字——"医生拿着化验单问我们是不是她的亲属"——下颌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翻页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瞬才继续往下翻。

方蕊呦又往他那边倾了一些,肩膀几乎贴到他臂上。她看见那些越写越乱的内容,呼吸短了一拍,下意识伸手想去碰那页纸。沈锗业没有抬头,但抬起了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说:"别看了。"

他拇指抚了一下那行字的边角,很轻,像在碰什么怕碎的东西。方蕊呦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挣开,只是慢慢松了力道垂下来搁回膝头。她偏过头去不再看那本日记,下颌绷得紧紧的,喉间轻轻吞了一下。

沈锗业继续往下翻,翻到去海市的那一页,停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看见那孩子了。她爸爸抱着她,她妈妈跟在旁边笑"——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继续翻。翻到"她爸问我想好了吗。我没回答",他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微微发颤,拇指在那行字下面来回蹭了两下,像是想抚平什么抹不掉的痕迹。后面那些被泪浸透的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翻得很慢,方蕊呦坐在旁边虽然没有再看,但她听见了纸页翻动的声音,攥着裙摆布料的手指紧了又松,裙摆上留下一道浅褶。

沈锗业翻到"不把孩子送回去真的对吗?真的是对她好吗?"那一页停了三四秒,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胸腔很浅地起伏了一下。他把那页按住,手指掌心贴着纸面,像是在给它一点温度,然后又翻了过去。最后几页他的动作更慢了,翻到"等暑假吧,我们一家三口去看真正的海"时停得最久,久到旁边方蕊呦又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沈锗业终于合上了日记本。他把封皮按平,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它。然后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余念安——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从她尖瘦的下巴移到她干得起皮的嘴唇,又落到她左手腕内侧那块结了暗红色痂的擦伤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把日记本平放在膝盖上,手掌盖着封面,拇指摩挲着边角那小块圆珠笔印。

方蕊呦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她下颌一直绷着,呼吸比平时浅,像是胸腔里堵着什么不敢放出来。她垂着眼没有看余念安,但指甲抵着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了,最后松开了,把两只手分开平放在膝盖上,手掌心朝上,像摊开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

三个小时后护士拿着报告单走过来。余念安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着椅背站直了。沈锗业起身接过单子低头看完,指腹在纸面上那行加粗字上按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方蕊呦。

方蕊呦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她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排"亲权概率为99。9%"的时候攥着纸页的手指关节全白了。她抬起头看向余念安,目光里卷着太多东西——慌乱、抗拒、烦躁,还有一点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来得及察觉的心疼,一闪而过。余念安站在那里回望着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沈锗业站在旁边,看见方蕊呦脸上的表情,走过去把那只手连同报告单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低声说:"回家吧。"然后转头看向余念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头的时候隔着薄布料感觉到了凸起的骨头,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既然是沈家的孩子,那就跟我们一起回家。"

回沈家的路上,沈锗业问了余念安养父母的事。她说了车祸,说了肇事司机没有找到,说了街坊邻居凑的丧葬钱。方蕊呦坐在旁边偏头看著窗外,余念安从后视镜里扫见她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反应,又像是在庆幸,庆幸什么呢?余念安微微垂下了头zhe

沈家别墅比她想象的更大。浅灰色的外墙,落地窗擦得锃亮,门口石阶两侧摆著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她跟著沈锗业走进客厅的时候,水晶吊灯没开,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白色的光,比电视剧里面出现的场景还要更让人震撼。余念安看着这处处彰显出身家沉淀的贵气的庄园别墅,没等她呆愣几秒,一个穿着浅蓝色校服的身影从2楼快步跑到楼梯口。

沈繁星从楼梯上冲下来的时候校服裙摆翻卷著,马尾辫几乎飞了起来。她冲到客厅中间,仰着脸站在沈锗业面前,眼眶是红的,声音在抖,问“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沈锗业伸手想碰她,沈繁星往后躲了一步,目光越过沈锗业的肩膀落在余念安身上。

余念安站在玄关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和磨出毛边的牛仔裤,帆布鞋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扎眼。她看见沈繁星看了她两秒之后又转回沈锗业脸上,眼泪掉下来了,嘴唇咬著忍著哭声,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方蕊呦立马往前一步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搂著她,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沈繁星在她怀里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的哭声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沈锗业走过去伸手想摸沈繁星的头,沈繁星侧开头躲过去了。沈怀宁从楼梯上下来,经过余念安身边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沈繁星,低头看了看她哭红的鼻尖,说“去洗把脸”。沈繁星没理他。沈怀宁等了两秒,抬脚往厨房去了,经过余念安身边时步子没有任何停顿。

沈风行从楼梯拐角出现的时候,余念安抬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著家居服站在那里,头发有点乱。他的目光在客厅那团人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余念安身上。余念安对他点了一下头,沈风行怔了一瞬,也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绕过去了。

余念安站在玄关处,看著那一团阳光里拢著的人影。没有人叫她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站的地方离那一团暖光很近,近得能看见方蕊呦搂著沈繁星的后背时手指轻轻拍动的节奏,近得能听见沈锗业低声哄着“别哭了。”她又往后退了半步,让那团暖光的边缘离自己远了一点点。然后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帆布鞋面上那块深色污渍在地板明亮的光线里格外清楚。

余念安没有怨怼和贪求。在她看来余父余母知道了自己并非亲生之后依旧待她如亲子,那么沈家也理应如此。都是父母,都是亲人,都会一样爱自己的孩子的。她把这当成一个朴素的道理,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确定。

那天晚上她住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朝北,窗户对著围墙。床很软很大,被褥干净蓬松,但床头柜是空的,书桌也是空的,衣柜打开来一排衣架整整齐齐挂著,一件衣服都没有。窗帘的挂钩少了一个,左边那片垂得比右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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