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余澜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听见方蕊呦的脚步声从沈繁星门口往楼下去了,轻的,有些散乱。又过了一会儿,沈锗业的步子也过来了,比平时重,踩在地板上闷闷的。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那本日记硬壳的棱角隔着枕头硌着后脑勺,她没有抽出来,就那么硌着。胸口有一点发闷的感觉,她摸了摸左边肋骨的位置,心跳稳的。胃还有点空。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原主也这样躺过很多个晚上。十六岁刚到沈家的时候,那个小姑娘也是这样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楼下的脚步声,分辨哪个是方蕊呦的、哪个是沈锗业的。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节奏,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被纳入那个节奏里。余澜把那个画面看完,像翻过一张旧照片。余澜闭上眼睛,胸口刚刚那一瞬间的滞涩感,她知道那是原主留下的东西——太多年攒下来的、没地方放的期待。她替她感受了一下那点滞涩,然后把呼吸放匀了。心脏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的是那些脚步声跟她没关系。她不需要记住它们属于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拧开,管子响了一声,热水来得慢,她等了十几秒才等到温的。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模样,眉眼清秀,下巴尖得硌手,嘴唇比昨天多了一点血色。低头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拿毛巾擦了把脸。
推门出去,走廊很安静。沈繁星房间的门关着,方蕊呦的房门也关着。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有说话声,压得低。能分辨出是方蕊呦和沈锗业,听不清在说什么。
余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走。走到一半,说话声停了。
方蕊呦站在客厅沙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杯沿贴在下唇上,没喝。沈锗业坐在沙发上,领带还没系,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眉心拧着,靠在沙发背上,像一晚上没睡好。
余澜经过客厅的时候方蕊呦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昨天不一样——不全是烦躁了,还夹着一点别的什么。余澜没细看,也没停下来分辨。她往厨房走。
李嫂正在灶台前盛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粥碗往台面上搁了一下又端起来走了。
余澜自己从橱柜里拿了个碗,从锅里舀了半碗粥。粥是热的,米粒熬得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头慢慢喝。
沈锗业从客厅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余澜咽下嘴里的粥:“嗯。”
沈锗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大概想说什么——解释或者安抚——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又坐了几秒,他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了。方蕊呦在客厅那边站着,目送他上楼,然后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余澜身上。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方蕊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也上楼了。
余澜低下头继续喝粥。碗里的米油凝了一层薄皮,她用勺子拨开,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如果原主在这里,沈锗业那句“你别往心里去”大概会被她存起来。她会反复回想他说这句话的表情、语气,试图从中抠出一点父亲的温度。但余澜听到的就是一句很平的话,跟沈锗业说“入学手续办好了”差不多。她喝了口粥,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放过去了。
沈风行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她差不多喝完了最后一口。今天没戴耳机,头发比昨天乱了一点,像是刚睡醒。看见余澜坐在餐桌边,脚步缓了缓,然后走过来在她斜对面坐下。李嫂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沈风行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来看余澜。
“……你起得好早。”
“饿了。”
沈风行“嗯”了一声,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来:“我放你门口那盒牛奶,你喝了吗?”
“喝了。”
沈风行点点头,耳朵尖又开始发红。低头继续喝粥,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余澜端着碗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放进水池。转身的时候看见李嫂站在灶台旁边,目光躲闪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擦着一块本来就干净的瓷砖。
余澜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中午的时候方蕊呦敲了沈繁星的房间门。敲了好几下,里面没应。方蕊呦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了。下午沈怀宁回来了一趟,脸色比平时更冷,眉头皱着。上楼经过沈繁星房间的时候步子慢了一瞬,然后走过去了。
晚饭沈繁星没下来。方蕊呦让李嫂把饭菜端上去。李嫂端上去又端下来了,碗筷没动过。
余澜坐在餐桌末端吃晚饭,面前照旧是那盘凉拌木耳。但今天桌上多了一碗排骨汤,放在转盘正中间。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问。吃完之后上楼,走廊里沈繁星房间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空碗,碗沿沾着一点汤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