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余澜伸手去推车门。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十一月中旬,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伸在黑夜里,风一吹就抖。
沈怀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熄了火。
“等一下。”
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替她开了门。风卷过来的时候,余澜裹着那件西装外套的肩膀又缩了一下。湿透的校服贴在皮肤上,冷意渗进骨头里。沈怀宁低头看着她肩上的外套,又看了看她湿透的校服领口露出来的一截皮肤。
“进去先洗澡。”他说。
语气跟说“调监控”差不多。但他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握了一下才松开,像是怕关门的动作带风灌进来。余澜下来的时候脚踩到地面,湿透的鞋底在地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肩上的西装外套。袖子太长,垂下来快到手肘了。沈怀宁的目光在她发抖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关上车门锁了车,没有催她快走,就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风把她的湿头发吹得贴住侧脸,她没有抬手去拨。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蕊呦正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毛毯。屋里暖气开得比平时足,大概是听到车声提前调了温度。她看见余澜进门的样子,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湿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校服前襟深一块浅一块地洇着水渍,肩膀冻得微微缩起来,身上挂着沈怀宁的西装外套,像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在暖黄的灯光下冒着寒气。
方蕊呦没有问她怎么回事。她走上前把毛毯裹在余澜身上,动作很快,用力的时候手指在余澜胳膊上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站在这里。
“上去洗澡。”方蕊呦的声音绷着,尾音短了一截,但她没有提高嗓门。“热水器一直开着。我给你拿了干衣服,放在你床上。”
余澜说好。她裹着毛毯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不算响,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楚。她听见方蕊呦的脚步声往前移了半步,然后停住了。方蕊呦没说话,但余澜余光扫见她的手指捏着毛毯的边缘拧了一下,指腹压出两道白痕。
她上楼的时候经过楼梯拐角,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方蕊呦站在客厅没有动,手里还捏着刚才裹毛毯时拧起来的那一角。沈风行站在她后面两步的地方,书包还没放下,正盯着余澜的背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沈怀宁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他衬衫后背那道折痕还在,他的外套在余澜肩上,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衬衫。没有人说话。风从门缝灌进来,沈怀宁的肩膀不明显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去调暖气。
余澜收回目光,上去了。
她洗完澡换了干衣服出来的时候,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从外面推进来的,叠成四折。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你还缺什么吗?我房间有感冒药。风行。”
余澜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去桌边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不缺。明天不用给我带早餐。”然后把纸条从门缝下面推了出去。她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走远了。
她坐回床边,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窗外的风贴着玻璃蹭过去,冷意隔着一层玻璃渗进来,她把毛巾裹在头上坐了一会儿。从书包夹层里把那些纸条全部抽了出来——一共四张,叠在一起,压在桌角。她看着那叠纸,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张的折痕,然后站起来把纸条塞进了抽屉里。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再放在桌上。
楼下传来门响,然后是说话声。沈锗业回来了。余澜听见他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问什么。方蕊呦回答了一句,声音低,比平时短。然后客厅安静了几秒。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余澜打了个寒颤,把毛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她听见沈风行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方向是楼梯口。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哥,你过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余澜在二楼听得很清楚。沈怀宁的脚步声从客厅方向跟了过去,跟着沈风行走的方向去了——是院子外面。门开了又关,外面安静了。余澜把门缝拉开了一寸,夜风从院子方向吹进来,凉丝丝的。
她听见两个声音从院子方向传过来。沈风行先开口了。
“你早就知道是谁在针对她,对不对?”
沈怀宁没有接话。风把树叶吹动的声音传过来,十一月的风已经把叶子吹秃了大半,只剩下稀疏的几片在枝头瑟瑟响着。
“知道。”沈怀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说?”沈风行的声音抬高了一点,然后压下去,“她被人关在教室里、被剪书包带子、被泼水……你全知道?”
“我没有全知道。”沈怀宁说,“我只知道前两件。”
“那你也知道是谁干的。”
“我知道。”
“那你告诉警察啊。”
沈怀宁没有回答。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声裹着寒意灌进来,余澜隔着门缝都能感觉到温度在往下掉。久到余澜以为他们已经走了。
“那个人是星星的朋友。”
沈怀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来。
沈风行沉默了。余澜站在门缝后面没有动,但她的手在门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听见沈风行的呼吸声变重了,呼出的白气大概在冷空气里都能看见。
“所以你就不说?”
“我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