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满城喧腾灯火、游人如织的盛景尽数褪去。
晨起天清云淡,初春薄雾轻笼河面,流水潺湲,堤岸柳色新抽嫩黄,沾着细碎晨露,清润温柔。薄雾晨昏不散,笼着秦淮两岸的白墙黛瓦,将整座水乡浸在一片温润朦胧里。
苏向晚自那日上元偶遇苏执酒与之夜游之后,心绪彻底安稳下来。
母亲一纸假死家书,断尽京华归途,也断尽她半生桎梏。
她心底清楚那一场满城白幡、举国悼惋,是父母赌上余生名节、隔绝亲情为她换来的三年安稳,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或许是太子依旧独霸朝堂,她回去嫁了便是,或许有别的皇子崭露头角也说不定,苏家是太子党,谁是太子都行。
心底的愧疚与酸涩始终沉埋深处,不轻易翻涌,也不与人言说。
她将所有心绪收敛妥当,学着真正融入这烟火水乡,学着过一次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晨起之时,薄雾漫河,她便独坐小院窗前,煮茶翻书,静听窗外流水橹声。日中天光柔和,便沿河岸闲行,看市井人家晨起劳作,看乌篷船穿梭往来,看巷弄炊烟袅袅升起。日暮时分,便倚窗观落日铺江,灯火次第盛放,安静消磨朝夕光阴。
日子清淡闲散,无牵无挂,无风无浪。
只是偶尔独处静坐时,脑海里会悄然浮现那日石桥偶遇的青衣身影。
苏执酒。
他眉眼清冷通透,言语淡然有度,周身是数年沉淀的安稳疏离,不沾市井轻薄,不涉人心算计,是她离京之后,遇见最干净平和的陌路人。
萍水相逢,本应转头即忘,可那人晚风闲谈时的通透心性、眼底深藏的沉淀沧桑,却隐隐留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从未深究他的来路过往,亦无刻意再见的念想,只当是江南风月里一场寻常际遇,随缘而来,随遇而安。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一旦缠绕,便再也无从松解。
江南之地不大,同避喧嚣、偏爱僻静水岸的两人,终究会在烟火朝夕里,屡屡相逢。
这日晨起,天光微暖,薄雾散尽,秦淮河水澄澈透亮,两岸垂柳枝条繁茂,随风轻摆。苏向晚携了一卷闲书,打算去往河畔一处无人的临水石亭,静读消磨午后光阴。
那石亭隐在垂柳深处,远离主街喧嚣,游人极少踏足,是她近日偶然寻得的清净之地。亭身古朴简约,依水而建,坐看流水往来,视野开阔,又有林木遮阴,最适合静坐独处。
缓步穿过青石巷弄,行至水岸林边,尚未踏入石亭,苏向晚脚步便轻轻一顿。
亭中已然有人。
青衣长衫,身姿挺拔孤峭,背身立在亭边栏杆处,负手望着脉脉流水。晚风拂动他衣摆边角,墨色发丝轻扬,周身沉静无波,与这片山水暮色相融一体,清寂淡然,正是数日未见的苏执酒。
他似是常居此处,闲散无事,日日临水观河,静度光阴。
意料之外的偶遇,没有猝不及防的局促,反倒生出几分顺其自然的淡然。
苏向晚立在林外,微怔片刻,并未转身避让。萍水相逢数次,已然不算全然陌生,这般清净一隅,本是天地公用,无独占之理。
她微微抬手,轻声开口,语声温软,打破林间寂静。
“苏公子。”
亭中之人闻声回身。
苏执酒眸光淡淡扫来,落在林间少女清淡的眉眼间,无半分意外,无丝毫疏离,仿若早已预知这场相逢,平静从容。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温和,微微颔首应声。
“苏姑娘。”
两声称呼,同姓相称,清淡稳妥,分寸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