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两人彻夜详密筹划,将所有细节一一敲定。
时辰、病症、脉象、后事、吊唁、遮掩、脱身密道、江南传信,滴水不漏,全无破绽。
第二日寅时,天未破晓,京华轰动。
丞相府骤然传出噩耗——主母深夜猝发急症,暴病离世,夜半亡故。
消息如风席卷整座权贵圈层。
春季万物生发,贵人猝亡本就寻常,加之苏夫人素来体弱,常年静养,无人有半分怀疑。府中哭声震天,白幡连夜高挂,素布覆院,车马吊唁络绎不绝,文武百官、世家勋贵纷纷登门悼唁,场面盛大肃穆,人人叹惋苏家突遭变故。
宫中帝王听闻消息,亦是短暂沉默,随即依礼制下旨慰问,赐丧葬恩典,准苏家闭门服丧。
东宫原本笃定的赐婚旨意,当场停滞。
皇家礼制大于私情,大于储君心意,大于朝堂制衡。子女守孝期内,绝不议婚,绝不册封,绝不婚配。
太子得知消息,面色沉冷,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暂时压下求娶之心,暂缓联姻布局。
一场天定棋局,硬生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离世,彻底斩断。
丧事铺展的同时,一封绝密家书,避开所有官路关卡、避开朝野耳目、避开东宫探查,由心腹暗卫悄然带出京华,快马加鞭,千里奔赴江南。
信笺极短,字迹潦草仓促,是苏夫人亲手所书,字字藏泪,句句藏命。
【吾儿晚照,母于京城急症猝逝,从此京华无家,你不必归京,不必守丧,不必牵挂。但吾儿暂且宽心,只是掩人耳目之法,世家女子婚嫁,首重身家清白、父母周全。若是苏家主母骤然离世,家中逢大丧,依南朝礼制,子女需守孝三年,闭门服丧,禁婚嫁、禁喜庆、禁一切册封恩典。吾儿切勿流露伤心之色,以免惹人怀疑,江南风景秀丽,吾儿千万和春住。】
千里江南,烟雨濛濛。
秦淮河畔的小院清静安宁,连日来细雨绵绵,润湿青石街巷,河水潺潺,风色温柔。
苏向晚晨起临窗,看着朦胧烟雨笼罩水乡,心底安稳恬淡,早已淡去京华紧绷的压抑。这些时日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宗族枷锁、远离人人算计的棋局,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活着的松弛。
她偶尔会思念父母,愧疚自己任性出逃,可每每想起京华步步紧逼的婚事,只能压下归念,静待风波平息。
她以为所有风波只是暂时僵持,以为待时日流转,一切终会尘埃落定,她终要回归相府、回归宿命、接受命定归宿。
直至这日午后,细雨初歇,一名身着布衣、风尘仆仆的陌生人悄然立于院外,递来一封封蜡严密的家书。
那熟悉的封蜡印记,是苏家内宅独有。
苏向晚心头微颤,指尖带着浅淡的期许,以为是父母告知京中风波、告知近况平安。
可拆开信笺的那一刻,短短数行字迹,如惊雷炸响在心底。
母逝、假死、暴病、猝亡、勿归。
小院窗扉敞开,晚风携着雨后微凉水汽穿堂而入,拂动案边薄薄一纸家书。纸页泪痕未干,墨色浅浅晕开,短短数语决绝冷硬。
苏向晚立在窗前,指尖轻压纸面,眼底翻涌的从不是懵懂丧亲之痛,而是一种透彻心底、凉彻骨髓的了然与酸涩。
她懂。
一字一句,皆是母亲拼死为她铺好的生路。
暴毙,猝然离世,时机太过凑巧,破绽看似全无,却处处藏着刻意。
恰逢圣意赐婚、东宫逼婚无路可退之时,恰逢她离京避祸、唯一可脱身之机,苏家骤然逢丧,以礼制压皇权,以大丧破婚旨,以一场举国皆知的丧事,彻底斩断她与京华所有牵绊。
世上无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母亲。
温婉一生,柔顺一生,恪守礼教一生,从不越矩半分,可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刚烈与护犊。从前步步劝她隐忍守礼、慎避纷争、安分从命,不过是为保全家族安稳,为她留得从容退路。当真的绝境来临,皇权碾压前路,世俗封死所有生机,这位一辈子温顺妥帖的妇人,不惜自毁名节、隐匿余生、斩断亲情、伪造生死,只为换她女儿一世自由。
假死。
彻彻底底,不留余地,瞒天过海的假死。
依礼制,家中大丧,子女需守孝三年,禁婚嫁、禁册封,硬生生以孝道礼法抵住皇权逼压,将迫在眉睫的婚事强行暂缓。不是彻底断绝,是硬生生拖出三年光阴,换她三年安稳自在。
代价是从此京华无家,母女生生分离。明明咫尺余生,康健安好,却要对外装作天人永隔,此生不能光明相见、不能互通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