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苏夫人专程来到听竹轩。院落里烛火摇曳,廊下虫鸣声声,四下寂静无人。母女二人静坐于软榻之上,宫人尽数退至院外,不许近身听言。
苏夫人端着温热茶汤,神色凝重,缓缓开口:“白日京中流传东宫求娶的闲话,你应当已经听闻。太子属意于你,这件事绝非空穴来风。”
苏晚照轻轻颔首:“女儿知晓。”
“你父亲这些时日日夜焦灼,进退两难。”苏夫人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忧心,“苏家世代依附东宫,若是回绝太子求娶,等同于公然与东宫生隙,太子心中必然埋下芥蒂,朝堂之上苏家前路岌岌可危。可若是应允,你入东宫为侧妃,深宫后宅波诡云谲,太子性情多疑刚愎,往后半生困于东宫高墙,很难有舒心之日。”
两难困局清晰摆在眼前,无论如何抉择,都要付出沉重代价。
苏晚照垂眸望着案上平铺的素纸,沉默许久,轻声问道:“父亲心中,可有打算?”
“你父亲尚且在观望局势。”苏夫人摇了摇头,“太子如今势力尚盛,可几位皇子各有谋划,储位前景尚未明朗。三皇子萧璟沉稳隐忍,常年低调蛰伏,暗中培植人手,朝野之中不少武将暗中偏向于他。宋祁所在将门世家,与萧璟乃是亲族,两家亲缘深厚,往来密切。”
苏晚照心中微动。萧璟是萧香云的亲兄长,宋祁是萧香云的婚约之人,文武宗室盘根错节,朝堂各方势力交织缠绕,处处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
“之前同你说起的红鸾煞一事,你万万不可忘记。”苏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郑重,“香云公主命格特殊,姻缘注定难成。你千万莫要与她过多谈及婚嫁前程,不可沾染相关因果。如今东宫婚事悬而未决,你的姻缘乃是苏家头等大事,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苏晚照应声:“女儿谨记。”
夜色渐深,母女二人一番闲谈过后,苏夫人起身离去。听竹轩独留苏晚照一人,烛火明明灭灭,将她单薄的身影投映在窗纸之上。
她缓步走到庭院之中,抬首遥望皇城方向。
巍峨宫墙矗立在夜色深处,深宫之中藏着无尽权欲纷争。她能想象东宫之内的步步算计,也能窥见朝堂之上汹涌的暗流。
她无数次幻想远离京华,去往烟雨江南,泛舟江上,观两岸风物,不必卷入朝堂博弈,不必沦为联姻棋子。可这份奢望,如同水中月影,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几日后,萧香云再度出宫到访相府。
香云公主听闻京中流言,得知太子有意求取苏晚照,心底满是焦急。她素来心思纯粹,不懂朝堂利弊权衡,只单纯心疼挚友。在她看来,东宫院落拘束沉闷,后宫争斗繁多,若是苏晚照入东宫,往后必定受尽委屈,失去自在。
厅堂之内,萧香云拉着苏晚照走到庭院僻静之处,避开所有下人,神色恳切:“晚照,京中传言太子想要求娶你,若是当真如此,你千万不要应允。东宫不是好去处,深宫之中处处桎梏,往后再也不能随心自在。”
苏晚照看着少女真挚担忧的眼眸,心底暖意涌动,轻声安抚:“公主不必忧心,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尚有回转余地。”
萧香云蹙起眉头,认真思索片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自幼久居深宫,知晓江南山水辽阔,远离京华朝堂纷争。若是苏晚照暂时离开京城,南下江南游历,便能暂且躲开东宫婚事,避开眼下的困局。
“我有一个法子。”萧香云眼底亮起微光,语气带着几分兴冲冲的笃定,“眼下几近年关,你可南下江南,江南地年节和我们北地京华可不一样,热闹极了,况且春日江南风光正好,你且暂住数月。远离京华朝堂,东宫一时之间难以强行提亲,待到风波稍稍平息,再做打算。我可以暗中为你安排出行车马,打点沿途关隘,保你一路平安。”
萧香云所思所想,仅仅是想要帮助挚友躲开一桩她眼中糟糕的婚事,一腔善意纯粹坦荡,没有半分算计。
苏晚照闻言,心头微微震动。
南下江南,远离京华,远离东宫婚约的枷锁,奔赴她长久向往的烟雨山河,这是极具诱惑力的选择。可她心中同时泛起顾虑,苏家身在朝堂,她私自离京,难免引来朝堂非议,若是被太子察觉,极易激化苏家与东宫之间的矛盾。
她望着萧香云满怀热忱的模样,一时难以立刻答复。
萧香云见她迟疑,继续劝说道:“你不必顾虑太多,只是短暂出游,又不是长久远离。江南山清水秀,可散心解闷,暂且躲开眼前的纷扰。等风波平息,你再返回京城便是。”
晚风拂过庭院花木,落花轻轻飘落。苏晚照心底反复权衡,江南是她埋藏多年的向往,可宗族安危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心头。太子求取一事悬而未决,前路晦暗不明,她尚且无法决断,只能暂时压下心中涌动的念头。
“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细细思量一番,容我暂且斟酌,之后再回复公主。”
萧香云点点头,知晓此事不能仓促决定,没有继续催促。
公主回宫之后,苏晚照独自在庭院静坐许久。南下江南的念头在心底反复翻涌,一边是梦寐以求的自由山水,一边是家族沉甸甸的责任。东宫的婚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将她困于四方宫墙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