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的盛夏,暑气总是沉滞不散。破晓天光漫过东河水面,逐层铺落至长老会医学中心的灰白楼宇,将长廊里的冷白灯光柔化得温淡,却褪不去这片医者天地固有的肃穆清冷。
顾霆深再至医院,身边只有顾清禾一人。
顾婉宁在酒店倒时差,顾司衡亦未随行,少了亲友环绕的细碎喧嚣,一路只剩步履轻浅的静。一夜安眠,顾清禾心绪已然平复大半,褪去了初来乍到的惶急忐忑。一身月白旗袍衬得气质温润端方,指尖不再紧绷攥物,只端庄挎着随身手袋,步履从容安稳,再无半分慌乱局促。
助理Sarah依旧早早等候,安静引路,将二人送至三楼会诊室。屋内整洁肃静,陈济生早已就位,桌面摊开的病历、心脏影像胶片与术前评估报告规整有序,层层叠叠的纸质文书,是数十年临床沉淀的稳妥与严谨。
见二人进门,陈济生起身颔首,谦和有度:“顾夫人,顾先生,请坐。”
顾霆深侧身落座,姿态松弛,眉眼覆着一层浅淡疏离,沉默静待讲解。他素来寡言,此刻更是敛尽所有情绪,外人无从窥见他眼底分毫起伏。
陈济生条理清晰,循序渐进拆解手术方案。从瓣膜置换的入路方式、术中实时监护细则,到术后恢复周期、并发症预判与应对、远期预后情况,无一遗漏,细致周全。顾清禾听得认真,偶尔轻声追问关键细节,语气平和笃定,不复昨日焦灼,每一句问询都稳妥克制,陈济生皆耐心细致作答。
整整一小时的会诊,氛围始终严谨持重。全程,沈念慈未曾露面。
顾霆深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询问,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对此漠不关心。唯有他自己清楚,昨夜翻遍她的全部履历,今早又让助理调取了她的院内排班,她今日三台连台大手术、朝八晚不歇、仅有半小时午休的行程,早已默默刻在心底。
闲谈间隙,他的目光数次轻悄掠向走廊深处的手术区。厚重的隔离门紧闭不动,上方鲜红的“手术中”指示灯长亮不灭,刺眼又冷硬,死死隔绝了门内的光景,也隔绝了他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期许,次次凝望,次次落空。
会诊落幕,顾清禾真诚致谢。二人转身欲离之际,程韵恰好从行政办公区缓步走来,手中端着一杯温咖啡。今日她未穿白大褂,一身深蓝西装利落干练,褪去了医者温柔,多了院方管理者的沉稳冷静。
“顾先生,方案定下来了?”程韵驻足开口,语调平和自然,无半分刻意试探的痕迹。
“嗯,劳烦陈主任主刀。”顾霆深应声清浅,字句笃定,决断分明。
程韵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落向那扇长亮红灯的手术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轻声道:“念念今天排了三台大手术,早上八点进的手术室,到现在没踏出来过一步。”
话语寻常,不过随口一提的日常,可她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不动声色打量着顾霆深的神情,默默窥探他对自己女儿深藏的心意。
顾霆深顺着她的视线淡淡一瞥,眼底无风起浪,不见半分波澜,转瞬便收回目光,克制得滴水不漏:“程院长,我们先行告辞。”
他抬步欲走,身后程韵的声音轻轻传来,温和通透,藏着隐晦的成全:“顾先生,念念中午一点结束手术。她向来三餐潦草、作息紊乱,你若是想等,楼下咖啡厅清静人少。”
顾霆深脚步微顿半秒,脊背依旧挺拔笔直,两秒无声的沉默后点头,“多谢”,之后抬步离去,将心底翻涌的惦念、隐忍的想见,尽数藏在沉稳克制的背影里。
走出门诊大楼,正午日光炽烈灼人,比昨日更盛。滚烫的阳光烘烤着柏油路面,热浪蒸腾翻滚,凝滞的热风裹着盛夏的燥热,沉沉覆压在整座城市上空,闷得人透不过气。
顾清禾缓步走在前方,身姿从容。顾霆深落后半步随行,挺拔身姿浸在烈阳里,神色依旧沉静漠然。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垂眸扫过手机,备注“念念”的对话框一片空白,沉寂无声,没有半分新消息。他默然熄屏收进袋中,安静陪同母亲走出医院。
午间用餐,氛围平和舒缓。顾清禾随口问询:“下午可有安排?”
“在酒店处理工作。”顾霆深应答平淡,字句妥帖,无半分破绽。
顾清禾心思通透,早已听出话语里的敷衍搪塞,却默契选择不点不破,不多追问,安然用餐。
午后的曼哈顿繁华依旧,车水马龙流转不息,满城喧嚣热闹,却半点入不了顾霆深的心境。他回到房间,有条不紊处理完积压邮件、接通两通跨城公务电话,将所有俗世冗务尽数收尾。
午后两点,他翻开工作文件,指尖抚过平整纸面,目光却涣散游离,一字不进眼底。寥寥数页过后,终究轻轻合上,再无半分心绪顾及公事。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纵横错落的楼宇、连绵延展的城市天际线。满城繁华盛景铺陈眼前,可他眼底空空荡荡,装不下半分人间烟火,满心满腹,只剩一场落空的念想。
折返沙发落座,午后时光冗长枯燥,熬人心绪。他反复解锁、锁屏手机,一遍遍点开又退出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干净的界面,像极了两人之间荒芜十年的空白,空旷寂寥,却让人万般不舍,不忍割舍。几番踱步、伫立、静坐放空,辗转反复,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