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杨旻的脸,苍白地映在镜中,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不可能……”洛简一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黑猫冲过来,抓住潘文贤的衣领——她的手穿过了老人的毛衣,抓了个空。但她没有退缩,而是怒吼:”老家伙!你在胡说八道!我封笔三年,我欠的债,我抽的烟,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你的债是真的,”潘文贤平静地说,“但那是杨旻的债。她在现实中欠下的出版违约金,被她投射到了你的身上。你的‘封笔’,其实是她的‘写不出来’。你的‘债务’,其实是她的‘生存压力’。你……是她对自己失败的愤怒,所具象化的角色。”
黑猫僵住了。
“那我呢?”李明庭的声音在发抖,“我的技术……我的黑客能力……”
“那是杨旻对自己无力感的补偿,”潘世泽说,“她在现实中无法对抗委员会,无法黑进服务器,无法找到真相。所以她创造了你——一个技术天才,一个能突破一切防火墙的少年。你是她的‘如果’。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能看穿一切,如果我能保护大家……”
“田静凡呢?”洛简一问,“她在海边,她写信,她养猫……”
“是杨旻对‘初心’的怀念,”潘文贤说,“海边小镇,旧书店,铅笔,活页纸——那是她记忆中风见镇的变体。田静凡就是她十五岁时的自己。那个还没有被帝京污染、还相信写作是神圣的少女。”
所有人都看向了安桢。
安桢一直沉默着。他放下咖啡壶,走到杨旻身边。杨旻依然看不见他,她的眼神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虚空中。安桢伸出手,轻轻触碰杨旻的脸颊。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我呢?”安桢问,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是什么?”
潘世泽和潘文贤对视了一眼。老人叹了口气,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柔软的东西。
“你是最特殊的,”潘文贤说,“你是杨旻对‘理想读者’的投射,也是对‘理想自我’的渴望。她希望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能毫不留情地批评她,又能不离不弃地陪伴她。她希望有人能逼着她每天写一千字,即使在最想放弃的时候——她太孤独了,安桢。孤独到……她不得不想象一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责任编辑。”
安桢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所以,”潘世泽接过话头,“你不是普通的角色。你是她的‘锚’。只要你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彻底崩塌。因为你是她对‘被理解’的最后希望。”
洛简一看向杨旻。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烤着曲奇、讲述自己过去的天才作家,此刻像一尊蜡像一样坐在藤椅里。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指甲因为长期咬啮而参差不齐。
洛简一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杨旻总是坐在那个角落。为什么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最早一个到来。为什么她看向书店门口时,眼神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那不是对过去的怀念,那是……对虚构的留恋。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包括洛简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