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城的晚宴,从不见欢歌笑语。
大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红木长桌两侧坐满了镇南军的将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炙烤兽肉的油脂味,油脂滴在通红的火盆里,发出刺耳的微响。
「那帮断魂谷的软蛋,迟早要让他们尝尝老子这把刀的滋味!」
说话的是蛮子,他如今已是罗生麾下最勇猛的副将,那一身如花岗岩般的肌肉在赤裸的肩膀上横亘着,手里提着一根半人高的兽骨。他大口啃着带血的肉,笑声如雷。
在他对面,蛮牛也正豪爽地灌着烈酒,这名曾经的百夫长如今已成了掌管万人的千夫长,他喷着粗重的鼻息,应和道:「听说那谷里藏着不少好货色,下个月攻进去,兄弟们可得好好快活快活。」「听说王上的女人,也是断魂谷的货」
这时,一个身形瘦小、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身影在席间穿梭,他是负责情报的老鼠。老鼠并未参与喧闹,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斟酒的雪衣,眼底带着一丝老道斥候才有的疑虑。
雪衣穿着素黑的长裙,长发束起,手里托着一只白玉酒壶。她的动作规矩得像是一个冷冰冰的影子,可那些将领口中的「断魂谷」、「快活」等字眼,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长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
那些笑声落在她耳中,渐渐变成了二十年前那场灭村大火中的哀嚎。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母亲最后一声微弱的喘息。
(大人……这就是你给我的使命。)
她避开老鼠那审视的目光,左手尾指轻轻挑开了袖口的一处暗格。一抹极细的、惨白色的粉末顺着壶口滑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醇香的烈酒中。
这是断魂谷特有的「腐骨散」。入喉无味,却能在三个时辰内,将妖族的经脉一点一点化为脓血。
雪衣走到上首。罗生坐在主位,玄铁面具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他没看下首那些喧闹的部下,也没看桌上的酒菜,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座与这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的孤坟。
雪衣停在他身侧,缓缓倾倒酒壶。
剔透的酒液在杯中激起细小的涟漪。雪衣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乱,握壶的手在极轻微地颤抖。这种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即将完成使命的、近乎麻木的战栗。
罗生抬起眼,目光在她的指尖停留了半瞬。
那一刻,罗生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那不是酒香,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辛辣、像是某种毒草腐烂后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雪衣的脸。她依旧低着头,那对薄唇紧紧抿着,透出一股决绝。
罗生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五十多年前那个躲在土坡下的自己。那时候,也有一个女孩对着他伸出手,眼底满是祈求。
罗生伸出布满旧伤与厚茧的手,接过了那只酒杯。
「吾王,这杯酒,敬您的南疆霸业!」蛮子举杯高喊,声音震得大殿尘土微扬。
罗生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自虐的弧度。
(这就是你的恨吗?那就让我亲身尝尝……看看这张与她相似的脸,究竟能把我逼到什么地步。当年我没救她,这一次,我至少能给你一个亲手杀我的机会。)
他仰头,将那杯盛满恨意的残酒一饮而尽。
雪衣看着空掉的酒杯,心脏猛地收缩。她预想过无数种情况,他识破、他暴怒、他杀了她,却唯独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地喝下去。
「过来。」
罗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惊人。他放下酒杯,左手猛地一拽,将雪衣拉到了自己膝前。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蛮牛和蛮子停下了动作,交换着眼神,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老鼠则微微眯起了眼,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罗生伸出右手,食指沾了一点洒在案几上的残酒,然后缓缓按在了雪衣的唇上。
他的动作极慢,指腹粗糙的茧蹭着她柔软的唇瓣,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麻痒。
「酒不错。」
罗生凑近她的耳边,玄铁面具的边缘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却让雪衣如坠冰窖。
「但下毒的眼神太过温柔。雪衣,你的手在抖。」
他在她耳畔低语,那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雪衣僵在那里,感觉到唇上那抹残酒的辛辣,正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你想让我死。」罗生看着她,银色的瞳孔里烧着一团疯狂的火,「那就看着,看你的仇恨,能把我烧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