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漫无目的的走着,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停过。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上来,把山路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珠子,他的鞋偶尔碰到草叶,露珠滚落下来,沾湿了了鞋面,他没有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路从泥土变成石子又变成青石板,周围从田地变成屋舍,最后到了一处镇上。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才觉得饿。那种饿是从胃里透出来的酸,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搅得整个人发虚。早上天刚亮就出了门,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还好白天天气好。秋日的日头不毒在身上暖洋洋的。如果是个阴雨天,冷风一吹,身上单薄,又饿着肚子,那才更难熬。他想起那碗面疙瘩。明珠端给他的第一碗面疙瘩。他端着那碗面疙瘩,觉得比从前吃过的所有珍馐都让人心里踏实。现在那碗面疙瘩不知道在哪里。明珠不知道在哪里。他站住脚,四下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铺子热气腾腾,面摊上有人在呼噜呼噜喝汤,但没有一样跟他有关。他现在一个铜板都没有,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然后就不见了。真君要被饿死了。清源妙道,昭惠灵显王,三界第一战神。斩过多少妖魔,破过多少阵法,挡过多少天雷。现在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街头,饿着肚子,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有点好笑。是真的有点好笑。他笑完了,继续往前走。
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冥冥中别的什么。他路过一户大宅时,看见门口排着一长列人,大多是衣衫褴褛、面色浮黄的。一个老仆端着一大筐馒头站在门口,挨个往人手里塞。旁边还有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盛汤的碗摞得老高。
杨戬走过的时候,那老仆看了他一眼——他衣裳旧,但干净,腰板挺得直,看起来不像挨饿的人。但老仆还是递了两个馒头过来,又招呼他过去盛汤。
“吃吧小伙子,赶路饿了吧。”老仆说。
杨戬愣了一下,接过来。两个馒头捧在手里还是温的,带着麦面特有的香气。他又去旁边端了一碗汤,不知道是什么煮的,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花。他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淌下去,整副身子都暖和了。
他站在粥棚旁边,没有急着走。馒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汤一碗慢慢地喝着。看着那些跟他一样领馒头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佝偻着背的老人,有拖着瘸腿的汉子。他们领了馒头,有的当场吃了,有的小心收好揣进怀里,低头匆匆走开。
一碗热汤喝完,掌心暖了,胃里也踏实了。
杨戬把碗放回去,站在粥棚旁边,没有马上离开。秋天的风吹过来,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带起他身上那件薄衣裳的边角。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
他仍然没有想好去哪里。
几千年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去哪里都有去处——灌江口的真君庙,凌霄殿,瑶池。有人等他,有人怕他,有人盼着他来,有人盼着他不来。但总归是有一个地方去。如今他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官道上,左边是田,右边也是田,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却没有一个地方是他可以走进去的。
灌江口不能去,他走不到那里,走到了也不能去。受罚是他自己领的,他不愿旧部再被天庭盯上——虽然他们已经被盯了很久了。
也不能去找明珠。他是自己走的,天亮就出了门,连句保重都没说。院门在身后虚掩着,他听着她门里安安静静,一步一步走远。走了就是走了,再回去,算什么?回去能做什么呢?她并不需要他。医馆里有王姑娘帮忙,有李大夫留下的旧手札,有她自己那双手。她一个人撑了两年,再多一个杨晋或少一个杨晋没有区别。需要她的,只是他自己罢了。那天那个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的眼神还印在他脑子里——杨公子。他不能回去。她应当过安安静静的日子,他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也不能离她太远。
这个想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也许是他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也许是走了大半天之后,也许在更早,在山路上背着她一步步往下走的时候就隐约有了。他不去想它,也不去纠缠它,但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不能走远。走远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暮色落尽的时候,他看见路旁有一座庙。比山神庙大些,也更破些。门板歪斜,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朽木。他推门进去,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桌腿挂着蛛网。供台上的神像金漆剥落殆尽,面目已经塌了一半,看不出供奉的是谁。
他放下包袱,在地上拢了些干草和枯枝,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拿的,也许是在医馆后堂随手揣进怀里的。火折子亮了一下,干草被点燃,火苗蹿起来,映亮了半间破庙。他坐在火堆前,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需要活下去。虽然不知道能干什么,不知该去哪里,但至少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想其他的事。
他想起五个月前山神庙那个雨夜。那时候他倒在庙门口,血往外流,和雨水混在一起。他不怕死,是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可期待的。现在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她。这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但已经长在那里了,像枣树的根扎进泥土里,拔不出来。
不能离她太远。他心里很清楚,太远了就听不到她的消息了——她好不好,医馆开不开,有没有人找她麻烦。
知道了又怎样呢?他走都走了,不辞而别,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她说不定已经当他是个不告而别的过客了。
也许…也许她会遇到更好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喉头就微微发紧,像被人无声地攥了一下。他抬手摸到那根银簪。簪身被火光映得发亮——这是他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她用过它,然后给了他,他收下了,走的时候也带上了。
杨戬把簪子从发间取下来,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插回去,收紧了手指,没有再想别的。
火堆噼啪响着,火堆里的草烧得很快。他不停地加,外面秋虫在叫,夜风吹动破庙的门板,一下一下地碰着门框。
明天,他要在附近的山里找一条活路。离她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在暗处,看着她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