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开始强迫自己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每天早起、去医馆、号脉、开方、抓药、傍晚锁门、回家、做饭、睡觉。日子像一只被推着走的碾子,转得平稳,转得无声,转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习惯了。
这天,明珠正在后堂切药。药刀落在茯苓上,把雪白的块茎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王姑娘来了,今天她难得没有蹦跳着进门,反而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明珠姐姐,我有个忙想请你帮。”
明珠把药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茯苓碎屑:“王姑娘,你太客气了,直接说。”
“我有个小姐妹病了,就在前面村子里。你知道的,我医术也就那样,不敢乱治。你是女大夫,她也是姑娘家,你陪我去看看她呗?”
明珠没有理由拒绝她是大夫,有人生病,她便去看。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没问题,现在走?”
王姑娘点头:“嗯。”
明珠带上药箱便跟着出了门。那村子不远,翻过一道坡就到了,村口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光秃秃地伸着。明珠跟着王姑娘往里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远远站着看她俩,不靠近,也不打招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王姑娘还要往里走,明珠却已经放慢了脚步。
她闻到了气味。腐湿的、带点酸的那种,混在冬天的冷风里,若有若无,但她认得。
到了小姐妹家,明珠一进门就知道坏了。屋里躺着三个人,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脱水,旁边搁着痰盂,混着稀薄的秽物,气味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那位姑娘看见王姑娘想打招呼,刚张口就是一阵干呕。
“村里还有谁这样?”明珠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那个躺在靠窗床上的年轻女子,挣扎着要坐起来。明珠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躺好,不要动。”
那女子不动了,嘴唇翕动着,声音又轻又哑:“大夫……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村里好多人都这样了……上吐下泻,脸色白,没力气……我爹说不能往外说,说了就没有大夫敢来了……”
“你咋不说实话呢?”王姑娘埋怨她的小姐妹,但埋怨里全是害怕。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间走出来。他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脸色也不好,嘴唇发干,走路的时候扶着墙。
“两位姑娘。”中年汉子搓着手,眼神躲闪,半天才说:“……不瞒您说,大半个村都倒了,症状都差不多,上吐下泻,浑身没劲,烧起来退不下去……我们不敢往外说啊,要是人家知道我们村有瘟疫,哪里有大夫敢来啊。”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大夫,求求你,救救我们村子……”
明珠扶住他,没有让他跪下去。
果然。她见过这个症状。几年前逃难路上路过一个遭了水患的村子,一模一样——上吐下泻,高热,浑身无力,肠胃里的东西和水井有关。那一次,她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自己却连药都凑不齐。这一次,她不想再看着了。
“王姑娘,”明珠转过身,语气很平静,没有惊慌,“你先回去。”
王姑娘愣了一下:“回去?那你呢?”
“我留下来,”明珠说,“我是大夫,没有理由就走。”
王姑娘张了张嘴,眼圈红了:“那你……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你也被染上了……”
“我是大夫。”明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要是回去了,把病气带出来,那才麻烦。你回去吧,快。”
王姑娘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松,明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药箱放下来,从里面抽出两包药粉塞进王姑娘怀里:“路上嚼着这个,别空着嘴,手里抓一把艾草熏一熏再出村。”
王姑娘含着泪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明珠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村道上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间挤着三个病人的昏暗屋子,又看了看那个手足无措的中年汉子:“带我去你们村大夫家,看看还剩下什么药。从今天起,你听我安排,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村长愣了一下,声音哽住了:“哎,哎,都听您的。”
消息没瞒住。王姑娘回去后,镇上的人很快就知道了那个村子染了时疫的事,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开始绕着走,连路过都要加快脚步。镇上的药铺连夜备药,把库存的藿香和苍术全翻了出来,又托人往县城带了口信。
明珠留在那个村子里,先把药熬成浓汤分给各户,又把药渣撒在井边和路口。她自己睡在村大夫那间空荡荡的医馆里,案板上搁着切刀和药罐,一觉睡不到天亮就得起来看病人。
她太累了。天黑透了才躺下,天不亮又起来。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歇气,月亮很大,照着村道上白茫茫的一片,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替她提水,替她碾药,替她把后堂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分得整整齐齐。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又知不知道这边闹了瘟疫?会不会听说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