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一碗绿豆汤（第1页）

今年夏天实在太热了。医馆的布招牌晒得卷了边，后堂那扇朝北的小窗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的，搅着药味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明珠在不忙的时候便早早放下门板，带着杨戬去外面走走。她没说是为了消暑，但每次都是挑有树荫的路走，沿着村外那条土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叶子密密匝匝地遮出一片长长的阴凉。

她喜欢这样走着。不是去什么地方，也没有目的，只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偶尔说两句话，偶尔什么也不说。风吹过来的时候，杨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他们聊天。她走在前面，有时候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在后面，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不用说话，心里也是满的。杨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过光斑的路面，看着她被风吹起的衣角，心里那片平静的湖水被风拂过，微微晃了一晃，又平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但此刻她回头笑了一下，他就什么也不想问了。

角木星君躺在后院的躺椅上，翘着腿，嘴里含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牙签，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天上飘过的祥云。云很白，走得也慢，但他心里一直痒着，像有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那件事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个月了，杨戬，冰山一样的杨戬，居然为一个凡间女子回头了。他忍了又忍，今天终于忍不下去了。王母娘娘最近好像没盯得那么紧，下头那几座殿的值守也松了些。他就去片刻，看一眼就走，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溜回屋里，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袍，左右端详了一番。眉目端正，衣冠齐整，风流倜傥。杨戬他现在一个凡人，拿什么跟他比？角木星君得意地整了整衣领，转身出了门，跟南天门守卫扯了个巡视的借口，便踏下云头。

他落在那条土路上时，远远就看见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地走着，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女子走在前面，穿着素色布衣，头发简单地挽着，看起来普普通通。男子跟在后面，背挺得笔直，隔了这么远也能认出那个人是谁。

杨戬。角木星君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他站在路边，双手抱臂，嘴角微微翘起，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那女子身上。素衣，素面，没有半分妖娆之色，甚至算不得什么绝色。角木星君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腰侧，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在审视什么。

杨戬的脚步顿住了。明珠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土路上人来人往，她一时不知道他看的是谁。但她很快就感觉到了。前面有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一直在看她。那人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一样，粘腻而冰凉，从脸到脚慢慢地游走，她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皮肤上像爬了一条鼻涕虫，拖出一道湿滑的、令人作呕的痕迹。她不由自主地朝杨戬靠了一步。

杨戬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个人。他的手往后伸了一下，准确地握住了明珠的手，五指收拢，不紧，但很稳。角木星君远远地看见杨戬握住了那女子的手，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然后他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嘴角弯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转身走了。步态散漫，衣袍飘飘，像只是路过。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弯处。他没有追，也没有动。手还握着明珠，指节微微发硬。明珠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挣开，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很热，有一点潮，像是攥了太久的汗。过了一阵，杨戬松开她的手，声音很低："回去吧。"

明珠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风吹过来，已经不那么凉了。

＊＊＊

角木星君回到府邸，重新躺回后院的躺椅上。他翘着腿，把那根牙签重新衔回嘴角，盯着头顶那片慢悠悠飘过的云，回想着刚才那一幕——那个凡间女子往杨戬身后靠的那一步，杨戬握住她手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不由笑出声来。起初是低低的笑，后来越笑越大声，肚子都在抖，躺椅被他晃得吱呀响。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翻身坐起，不行，这事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乐。

他从躺椅上弹起来，直接出了门。纠察灵官在值班房里，案上摊着一叠文书，握着笔在写什么。门被直接推开，角木星君带进来一阵风，一屁股坐在对面。

纠察灵官抬起头：“这次又有什么喜事了？”

角木星君手撑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你猜我今天干什么去了。”纠察灵官把笔搁下，看着他，没有说话。角木星君得意起来：“我下凡去了。”

纠察灵官的笑容顿了一下：“你下凡做什么？”角木星君靠回椅背，二郎腿翘起来，完全没接他的话，自顾自说道：“你是没看见，杨戬穿的那身衣裳，灰扑扑的粗布麻衣，还不如我府上扫地的童子体面。”他撇撇嘴，牙签在嘴角换了一边，“那个凡间女子，就在他旁边。”

他把牙签取下来，在手指间转着：“穿的是粗布衣，头发就随便挽着，一根木簪子别着。素得很，但是——你猜怎么着？”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对面接话，纠察灵官没有接。

角木星君弯起嘴角：“是个小美人儿。不是天庭那种冷冰冰的美，是水做的，活生生的那种。你看她往杨戬身后靠那一步，天庭那些木头仙子，给她们一百年也学不会。”他语气里带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他把牙签重新衔回嘴里：“尤其是那腰。”他眯起眼。

纠察灵官皱了一下眉：“你真去看了？看一眼就回来了？”角木星君笑得更欢：“看一眼还不够？你是没看见杨戬当时的脸色，像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可他一个凡人，他能怎样？”

值班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角木星君把牙签取下来，随手丢在案上：“你说杨戬，几千年冷冰冰的，结果折在一个凡间女子手里。他怕是真动心了。”

纠察灵官沉默了一会儿，把笔重新握起来：“你以后别去了，传到娘娘耳朵里，你担待不起。”角木星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知道了！不过你说——杨戬是不是真的动心了？”纠察灵官没有抬头，笔尖落在文书上：“不知道。”角木星君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

那次散步之后，明珠有好几天没走那条土路。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每次出门都自觉地选了另一条道，绕远一些，也不提为什么。好在那个人的确没有再出现过，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明珠渐渐把这事放下了。

杨戬却没有放下。

他坐在后堂切药的时候，刀落得比平时慢。当归片切得厚薄不匀，他看了一眼，没有调整，继续切下一片。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角木星君那个眼神——粘腻的、带着打量货物般的轻慢，从明珠的脸滑到肩，从肩滑到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次只是看，下次呢？角木星君不会对他动手，但他绝对会对明珠动手。他看明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可以拿走的物件。杨戬发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第一次被真正触动了，那不是公事，那是出于个人的恨意。他当年镇压无数妖魔鬼怪时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时是职责，是例行公事，是对错分明。这次不一样，他想起角木星君的目光落在明珠身上的样子，心里的杀意就冒了出来，清晰而尖锐，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杨大哥。”

杨戬转过身。明珠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绿豆汤，熬得浓稠，汤色碧绿，几颗莲子沉在碗底，白生生的。她大概是站了一会儿了，碗沿的热气已经不那么密。他切药切得太入神，没有发觉她走进来。

“杨大哥，这是消暑的。”

杨戬接过碗。碗是温的，隔着粗瓷壁传到掌心里。他低下头，一口气喝完。绿豆煮得烂熟，沙沙的，莲子清甜，汤里大概搁了一点点冰糖，甜得不重，刚好压住绿豆的青气。他把空碗搁在案角。

明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伸手替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她的手指隔着帕子落在他眉骨上，轻轻按了按，把汗吸走了。她把帕子收回去，叠好，塞回袖子里。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也跟着弯起来。日头从天窗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额角的碎发照成很淡很淡的金色。

“杨大哥，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杨戬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反射着日光，清冽冽的。

“嗯。”

明珠继续说：“那你不要担心了好不好。”

杨戬愣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不是询问，是确认。她不是在问他会不会保护她——她知道他会。她是在告诉他，不要担心。

“好。”

明珠笑了起来。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像一盏灯被拨了一下灯芯。“这才对嘛。”她拿起案角的空碗，转身走出后堂。杨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门帘还在微微晃着，把前厅的日光晃成一道一道的光影，落在后堂的泥地上。

他重新拿起药刀，低头看了一会儿案板上那些厚薄不匀的当归片，没有切下一刀。

明珠，我现在该怎么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