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木星君愤愤地出了医馆,走在街上时还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不过走着走着,他又觉得也就那样——不就是个女人么?他角木星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凡人也好,小仙也好,只要他乐意,多的是人往上贴。也就杨戬那种不识趣的,才会把一个乡野大夫当个宝。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是被杨戬那个眼神唬住了。一个凡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在凡间又寻欢作乐了好几天,把那股不快彻底抛在脑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天庭。
回到府邸时已是午后,他推开后院的门,满脑子还是凡间酒肆里的脂粉香。然后他看见一个人。那人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玄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枚铜牌,站姿笔直,神色淡淡的,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角木星君认出他的瞬间,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王母娘娘殿前司卫,玄英。他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玄英大人。”
玄英没有还礼,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把礼行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星君这些日子——很是快活啊。”
角木星君干笑了两声:“大人说笑了。不知大人今日来此,有何吩咐?”
玄英没有急着接话。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然后不动声色地退了小半步。角木星君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混在一起,浓得有些刺鼻。玄英眉头轻轻一蹙,那蹙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瞬便平了。
“星君快活,无人会在意。”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何必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呢?”
角木星君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但他还不甘心就这样认下来,强撑着问道:“大人这话——属下不太明白,求大人明示。”
玄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在掂量一个不知轻重的物件。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你自己干了什么,当真不知道?”
角木星君的后背一紧:“属下……”
“真君好不容易下了凡,好不容易有个人能绊住他。”玄英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这一闹,是怕他留在凡间太舒服了,非要逼着他想法子回来,是吧?”
角木星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下不得。他张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属下……只是觉得那个凡间女子……”
“你觉得?”玄英把这个词在嘴里慢慢品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像刀片上掠过的一道光,“什么时候轮到你觉得了?”
角木星君腿一软,膝盖磕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属下知错了!属下不该自作主张,只求大人——只求大人别让娘娘知道……”
玄英垂眼看着他,没有叫起。角木星君跪在青石地上,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低着头,只看见玄英的鞋尖停在面前不远的地方,纹丝不动。
“话我带到了。”玄英说,“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星君喜欢女人,三界里多得是。怎么偏偏就盯着杨戬的女人打转呢?”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不响,但扎得人浑身发疼。玄英没有再停留,抬步走了。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渐渐远去,由近及远,由实及虚,最后彻底听不见了。后院里只剩下角木星君一个人跪在青石地上,手心贴着冰凉的石面,微微发着抖。
躺椅旁的那棵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落下来,轻轻飘过他的肩头。他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低头拍了两下,没有拍干净,也没有再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玄英离开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那声响在院子里散了开去,被风吹没了。
***
王母半倚在凤榻上,面前立着一只精巧的铜架,架上停着一只翠绿色的鹦鹉。那鸟儿羽毛鲜亮,圆滚滚的,歪着脑袋看她,偶尔啄一下自己胸前的绒毛,乖巧得很。王母心情不错,拈了一颗浆果递过去,鹦鹉啄了,啄得仔细,连果蒂都吐了出来,还歪头蹭了蹭她的指尖。她轻笑了一下,又喂了一颗。
玄英从殿门外走进来,脚步很轻,在阶下停住。王母没有抬头,还在逗那只鹦鹉,指尖点着它的脑袋,那鸟儿歪着脑袋蹭她的手指,发出一声极轻的啾鸣。
“说。”
玄英垂手站着,声音不高不低:“娘娘,话已经带到了。”
王母的手指在鹦鹉脑袋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群饭桶。”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是不长脑子,还是没有耳朵?本宫的话,他们是听不懂么?”
鹦鹉被她声音里的凉意惊了一下,扑了扑翅膀,歪着脑袋往后退了一小步。王母没有看它,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指尖还停在铜架上,一动不动的。
玄英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问:“娘娘,角木星君那边……要不要……”
王母摆了一下手,指尖从铜架上收了回来:“算了。”她顿了一下,“蠢货也有蠢货的用处。”
她往后靠了靠,半阖着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让那几个老东西不要轻举妄动。谁再自作主张,就别怪本宫不给他留脸面了。”
玄英低头行礼,应了一声“诺”,退了三步,转身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鹦鹉又歪着脑袋看王母,像是想讨食。王母没有看它,只是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绿荷看见了,从旁边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您躺下歇一歇吧。”
王母点了点头,在凤榻上慢慢躺下来。绿荷站在榻边,伸手替她按着额角,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动作很稳。王母闭着眼,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绿荷的手背:“好孩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倦意,也带了一点真心。
绿荷抿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手上的力道又柔了几分。窗外有风从瑶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轻纱帘幔被风拂动,微微地飘着,又落下来,安安静静的。殿里只剩下绿荷按揉时偶尔发出的细小声响,和王母渐渐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