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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可亲(第1页)

提亲的事就这样不轻不重地过去了。周婶没有再上门,许家公子也没有再来。

日子照旧过着。街坊邻居们对李记医馆那个不爱说话的伙计,兴趣本来就不大——他一天到晚蹲在后堂切药,偶尔出来晒药材,端着竹筛从巷子里走过去,步子不快,脊背笔直。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嗯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事能让人嚼舌根。时间一长,大家的注意力就移开了。巷口王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村头李家的老母鸡连续半个月不下蛋,布庄许家的小子定了隔壁镇上一个姑娘。街坊们聚在井边打水的时候,话题从“明大夫家那个伙计”渐渐挪到了更热闹的事情上。明珠有时从巷子里走过,听见她们在说谁家的媳妇怀了双胞胎,谁家的儿子考上了县学,她走过去,她们跟她打招呼,她点一下头,没有谁再提起“来路不明”三个字。

三年了,这是杨戬在医馆的第三年。后堂那扇朝北的小窗外,枣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切过的药材不知道有多少斤,碾过的药粉不知道有多少罐。他的刀工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当归片切得厚薄均匀,几乎不用第二次过手。他认得每一味药材的气味和触感,闭着眼也能把药柜里那一排排抽屉摸个遍。有人说他学医快,他不觉得。他只是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做得久了,自然会了。

有一天傍晚,明珠锁了医馆的门,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回走。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湿润的,微微发凉。明珠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像往常一样,没有回头也知道他跟在后面。他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衣角,看着她在暮色里微微侧过头避一下风,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蹲在山神庙的泥地上,替他缠绷带,手法利落,不废话,也不问他是谁。他想起她递给他那只凉馒头的时候说的“别嫌弃”。想起她端着一碗面疙瘩从厨房走出来,想起她蹲在药圃边一株一株地把被雨打歪的药苗扶正,想起她说“杨大哥,没有如果”时的语气,平静得让他心疼。

他走在后面,忽然想,他欠她一个解释,也想给她一个身份。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给她。但他知道,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从没有停止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暮色已经很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色的光。明珠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喊他:“杨大哥,快进来。”他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枣树又发了新芽,细细的,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地晃着。

杨戬有时候会恍惚。他记得刚下凡那会儿,差点死在山神庙里,被雨水泡透的泥地贴着脸,冷得骨头都发僵。如今他依然在医馆干着活,切药、碾药、晒药,日复一日。有时候他想,那些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

春天雨水特别多,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大,但绵绵密密的不肯停。明珠从外面回来,虽然撑了油纸伞,但那雨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往她身上飘。她进门时拍了拍肩头的水渍,又抖了抖裙摆上沾的细碎雨珠,嘴里念叨着:“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衣裳都润了。”杨戬正蹲在后堂分药,听见她念叨,笑了一下。这样的琐碎让人心安。

他忽然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每天起来开门,切药,碾药,傍晚锁门,跟她一起走回去。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没有人来打扰,没有意外,没有变故。

可是事情从来不会照他想的那样发展。那天他一个人出门,去镇上给李大夫以前的病人送一包配好的药。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街对面有个身影侧身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像寻常路人。但那个站姿,那个收肩的姿态,杨戬一眼就认出来了。玉帝身边的传令官。

他没有张望,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片刻后,那个灰衣身影也跟着拐了进来。巷子里空无一人,春雨还在细细地落着,檐口的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

传令官在他身侧停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急切:“真君……您受苦了。”杨戬没有接话,站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传令官又往前靠了半步,声音更低了:“陛下……让臣来问您一句,您想不想提前回去?”

杨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提前回去。这四个字落在雨声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没有声响。他沉默了许久。提前回去?他没想到这个可能。玉帝破例开口,绝对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能让玉帝放下规矩亲自派人来问的,不会是小事情。可他想到了明珠。他在凡间三年了,三年里每一天都跟她在一起。他走了,她怎么办?医馆谁帮她?她一个女子独自撑一间铺子,夜里谁来替她劈柴,雨天谁来替她收药?

他开口:“这不合规矩。”

传令官急了:“真君,陛下的一句话的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他咽了一下,“陛下心疼您,不愿看您受委屈。”杨戬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谢陛下恩典。杨戬不需要。你替我传话吧。”

传令官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劝,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退后半步,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无奈:“真君,过段时日臣再来。您……先别急着拒绝,好好考虑一下。”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灰布衣裳的衣摆被风扬起一角,在雨幕里闪了一下便不见了。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檐角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脆响。

杨戬站在檐下,没有动。春雨绵绵地落着,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他的肩头润湿了一片,他低头看着青石板上被雨水砸出的细小水窝,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合拢。他心里想着——下次要好好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层,贴在背上微微发凉,他没有发觉,只是往医馆的方向慢慢地走着。街面上行人很少,油纸伞在雨幕里移动着,像一朵朵慢悠悠的蘑菇。他推开医馆的门时,明珠正在给一个病人包药,抬头看见他肩头湿了,随口说了一句:“怎么不打伞?”他摇了摇头,没说话。明珠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问。她低头继续包药,只是顺手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又递了块干布过去。杨戬接过来擦了擦肩上的水,然后在火盆边坐下,把双手伸到火上慢慢地烤着。炭火的热气烘着他的掌心,暖意在指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开,雨水被慢慢蒸干了,衣料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印子。他没有再想方才的事,专心烤着手。

传令官来过之后,杨戬的心又乱了。

他坐在后堂,手里握着药刀,切着今早刚送来的那批黄芪,切了一整排,薄厚均匀,和平时一样。但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提前回去。玉帝亲自派人来问,必然是有事,可他就是拒绝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地都不留。他没告诉任何人,连明珠也没有。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拒绝得那么干脆,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走了,明珠怎么办?

医馆的活谁干?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劈柴提水收药材,谁帮她?夜里有个风吹草动,谁替她去看?还有——他到底算她什么人?他想到这里,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伙计?住客?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她家住了三年,同吃同住同进出。三年,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早就有了定论。可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安稳,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排切好的黄芪片,薄厚均匀,边缘齐整,是他花了三年练出来的手艺。可是这双手,除了切药还能做什么?他忽然觉得烦躁,把刀搁下,转身走到院子里,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初春的风还凉,吹得树枝微微晃动。

明珠在前厅跟病人说话,声音透过门帘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偶尔笑一下。他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好在传令官没有再来了。他等了几日,又等了几日,什么都没等到,便干脆装作那人没有来过。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装。装成无事发生,装成什么都不知道,装成他只是一个在医馆里切药的伙计,那些天庭的事、玉帝的传令官、提前回去的机会,统统跟他没有关系。

他照常切药、晒药、碾药,照常跟她一起收工、一起走回去、一起吃饭。明珠偶尔问他:“杨大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他摇头:“没有。”她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杨戬低头扒饭,嗯了一声。春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他低着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口一口咽下去,像咽下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稀饭,没有味道,但能填饱肚子。至少现在,他还在这里。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还能走在同一条路上。就够了。

***

两个月过去了。传令官没有再来过。杨戬几乎以为玉帝已经打消了那个念头。他照常在医馆干活,切药、碾药、晒药,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

直到那天傍晚,他出门去街上买灯油。拐过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灰布衣裳,侧身站在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像寻常路人一样低头咬了一口。但那个站姿,杨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放慢了脚步,没有回头,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片刻后,灰衣身影也跟了进来。雨已经停了几天了,巷子里的青石板干透了,踩上去发出干燥的声响。传令官站在他身侧,比上次更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比上次更急:“真君,陛下这次是认真的。”杨戬没有接话。

传令官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上古神族的踪迹,出现了。王灵官一直在查这件事,虽然没有查到确切线索,但他察觉到了一件事——除了天庭的人,还有别的人在查。那些人知道的,似乎比王灵官更多。”他压低了声音,“这不是好现象。”

杨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上古神族。他听说过那些传说,那是比天庭更古老的存在,早已消失在天地之间。如果真的有上古神族的踪迹现世,那绝不是小事。

传令官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切:“陛下需要您回去。陛下不便明说,只让臣转告——您受委屈了,提前回去是陛下的恩典,也是陛下的意思。”

杨戬沉默了很久。他听懂了传令官的话。玉帝不能明说发生了什么事,不能明说需要他做什么,只能用“提前回去”这个由头把他召回天庭。如果他拒绝,那些人还在查,而王灵官查不到更多,事情只会越来越棘手。可他想到了明珠。他已经在这里三年了。三年里每一天都跟她在一起,她已经成了他的牵挂,他走不了,至少现在走不了。

“我知道了。”他说。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传令官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那臣……等真君的答复。”他躬身行了一礼,退了两步,转身走出巷子,衣摆在暮色里晃了晃,便消失了。巷子里只剩下杨戬一个人。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他站在暮色里,很久没有动。

手中的灯油壶还提着,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他走出巷子,顺着街道往医馆走。街上的灯笼已经陆续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铺子里透出来,落在他肩头。他走得不快,步子跟平时一样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推开医馆的门时,明珠正低头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问:“灯油买到了?”他把油壶放在桌上:“嗯。”她低头继续记账,没有追问。杨戬走到后堂,把药柜上几样归置了一半的药材理好,站在案板前,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已经三年没有握过三尖两刃枪了。他闭了一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拿起药刀,继续切剩下的那堆当归。一刀,一刀,一刀,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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