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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页）

杨戬站在南天门前，停住了。

云雾在他脚下翻涌，天门两侧的立柱高耸入云，上面刻着的符文依旧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和当年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三年。他在凡间度过了三年，而天庭不过三天。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风从门内吹出来，带着瑶池的花香和玉石地面特有的凉意，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传令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不知多久，杨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走吧。”他迈出步子，走进南天门，往凌霄殿的方向走去。步伐是稳的，脊背是直的，和从前一样。只是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从凌霄殿走出去、身无分文、法力尽封的人。他在凡间待了三年，学会了切药、碾药、熬药，知道了一碗热汤能暖一个人的胃，也知道了一个人站在门槛后面目送另一个人远走是什么滋味。

传令官跟在后面，不声不响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凌霄殿的殿门大敞着。杨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微微一滞。满殿仙班齐齐侧目——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他身后的门，有人在看他脚下走过的路。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掩藏得极好的忌惮。

玉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王母坐在他身侧，嘴角带着一贯的弧度，是笑着的，但那笑意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杨戬的目光与她对上时，她没有避开，他也没有移开。他感觉到她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悦，非常不悦。她谋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让他下了凡，好不容易让那个凡间女子把他牵住了。如今他却提前回来了，她当然不会高兴。但她依旧是王母，面上那层得体的笑，像一面磨得极薄极亮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却什么都藏得住。

瘟癀大帝站在左侧前列，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的目光从杨戬身上掠过，像风过水面，没有停留。但杨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曾在某处顿了一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

角木星君站在右侧靠后的位置，头低得很低。杨戬的目光扫过他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冻住了，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他显然后悔了。不知道后悔的是自己做过的事，还是后悔自己做得不够隐蔽，让王母知道了。

哪吒站在人群里，别在正前方，隔着几排仙官，远远地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混天绫在他手边微微动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按住。他没有喊，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用力压着自己。杨戬看到了他。他看到他眼底压不住的笑意，看到他藏在身后轻轻攥紧又松开的手，看到他反复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杨戬没有对他点头，没有对他笑，只是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时，比看旁人慢了那么一瞬。哪吒就懂了，攥着的手松了松，嘴角抿了又抿，到底还是没压住，弯了一下。杨戬走到殿中央，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定。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声音清晰而平稳：“陛下，杨戬回来了。”

满殿无声。殿外的风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布衣衣摆——他还穿着凡间那件衣裳，粗布麻衣，袖口磨得起毛了。和满殿的锦衣玉带比起来，格格不入。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玉帝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很快就平复了。他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殿中众仙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恭迎真君回朝。”哪吒也弯下腰，低头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王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指甲却微微掐进了掌心。她看着杨戬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水面上的细纹一样微微散开又合拢了，没有人看见。

玉帝说“散了”，众仙便三三两两退出了凌霄殿。有人走得快，像是怕多留一刻会沾染什么晦气；有人走得慢，余光不经意地往杨戬身上扫，又迅速收回去。杨戬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那些目光一个一个从他身上移开。哪吒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杨戬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哪吒便咽回了要说的话，跟着人群出了殿门。

凌霄殿渐渐空了。王母没有走。她坐在玉帝身侧，目光一直停在杨戬转身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扇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殿门合拢的闷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里，好一会儿才彻底安静。

玉帝站起来，正要往殿后走，王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轻不重，带着压了很久的硬：“陛下，您这是何意？”她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前方，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您竟这般偏袒杨戬？”

玉帝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娘娘何必动怒。二郎——三年，够了。”他顿了一下，“几千年的功勋，不能抵这么一点惩罚么？”

王母嘴角动了一下，那丝笑意压着什么东西，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裂开：“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本宫无话可说。”她站起来，裙摆扫过玉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转身往殿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没有回头。

＊＊＊

瑶池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仙侍们低着头，一个挨一个地垂手站在廊下，从王母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王母在凤榻上坐下，没有说话，也没有示意她们做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不轻不重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心里有一口钟被撞响了，却不在任何人的耳边。

绿荷站在旁边，屏着气不敢出声。倒是玄英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能听见：“娘娘，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王母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哦？你说说看。”

玄英没有立刻回答，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王母手一挥，仙侍们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带上，殿内只剩下玄英站在阶下。

玄英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娘娘，真君是什么样的人？几千年来，最守规矩的就是他。陛下又是什么样的人？何时为了私情破例过？”他停了一下，“这事突然发生……怕是不寻常。”

王母靠在榻背上，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怒火还在，但已经被压了下去，露出一层薄薄的凉意：“本宫气糊涂了。”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如常，“你说得对。陛下嘴上说心疼他、委屈了他——这借口未免太简单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一些碎石子一样的线头在心里拼到一起：“玄英，这事交给你，不要声张。”

玄英躬身：“诺。”

王母又问：“角木星君那个蠢货，最近怎样了？”

玄英平静地答：“似乎是被吓坏了，整日待在府邸里，门都没有出过。”

王母嘴角浮起一丝笑，很轻，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印证了：“果然是蠢货，胆子就那么大一点。”她顿了一下，“这人留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最近别吓他了。”

玄英拱手行礼：“诺。”他退了几步，转身出了殿门。瑶池的流水声从窗外隐隐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王母靠在榻上，闭着眼，手指已经不敲了。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水声潺潺，日光照在玉石地面上，一片一片的，暖洋洋的，融不化底下的冷。